从酒店到西边的礁石滩要走一段路,酒店本身提供接送,但被梁京炽拒绝了,说想走走。
海风悠悠垂着,梁京炽推着郁白晗的栈道道慢慢走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洒了一地碎金。
约莫走了十来分钟,终于到了郁白晗说的那个礁石滩。
退潮后的潮间带露出大片湿漉漉的礁石,石缝里积着浅浅的海水,清澈见底。
沙滩上几乎布满了海星,安静地趴在礁石缝隙里。
郁白晗微微前倾身体,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的手撑在轮椅扶手上,似乎想往前探,但礁石滩的地面凹凸不平,轮椅没法再往前推了。
梁京炽把轮椅挺稳,绕到前面,蹲下来。
“想看哪个?”他问。
郁白晗指了指离得最近的一只橘红色的海星。
梁京炽看了一眼,站起来,三两步跨过教室,弯腰从浅水里把那只海星捞了起来。
海星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趴着,腕足微微蜷曲。
他走到郁白晗跟前,将海星递到郁白晗的手边。
郁白晗用指尖碰了碰海星表面的小棘皮。
海星的触感粗糙又滑腻,这微妙的矛盾让他睁大的眼睛。
“它是活的。”郁白晗轻声说。
梁京炽看着郁白晗的样子,没忍住,眉眼舒展开来。
郁白晗又碰了碰海星的腕足,那只腕足便慢慢卷起来,缠住了他的食指。
他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梁京炽的目光从郁白晗的眼睛滑到指尖,又移回到郁白晗的眼睛。
“放它回去吧。”郁白晗说。
放回海星后,梁京炽用海水洗了下手,将手上的水甩掉,走回来推轮椅:“去前面看看。”
栈道还在往前延伸,走到尽头是一片很小的海,没有沙滩,只有被巨大的黑色礁石环抱着的一汪碧蓝的海水,如同一个天然泳池。
海浪从礁石的缺口涌入,被驯化成了温柔的白沫。
在栈道的尽头站着,一切都仿佛平静了下来。
下午的太阳过于晒人,没多久郁白晗和梁京炽就重新回到了酒店内。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服务员来敲门,说今晚沙滩上有篝火晚会,问他们要不要参加。
“你去吗?”梁京炽看向郁白晗。
郁白晗摇摇头:“不想去。”
“那就不去了。”
和服务员说了后,梁京炽就接到了电话。
他看了眼来电人的信息,走到阳台上去通话。
郁白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偶尔听见男人“嗯”了一声,语气简短而笃定。
郁白晗坐在沙发上,手边是酒店房间内放着的海岛植物图鉴,他随便看着,却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上面一张蓝紫色的花的照片。
“在看什么?”梁京炽和蒋隽已经聊完了,他走到沙发旁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从一臂变成一圈。
“这种花,”郁白晗把书侧过来给他看,“树上说只在晚上开,花期只有一晚,天亮就谢了。”
梁京炽扫了一眼图鉴上的话,然后对郁白晗说:“想去看?”
“书上说长在岛东边的崖壁上。”
“那就现在去看。”他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无所谓的事情。
可酒店离岛东边的崖壁距离很远。
“可是不知道今晚有没有。”
梁京炽却说:“但是也不知道今晚不会有。”
说罢,他直接推着郁白晗的轮椅,往酒店外走去。
他们没有走栈道。
梁京炽说走公路更平稳,于是他就在酒店租了一辆越野车,沿着环岛路往东边驶去。
车窗摇下后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海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路上没有别的车,路灯光线昏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和两侧密不透风的热带植物。
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公路到头了。
梁京炽把车停在一处空地,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手电筒,然后打开后座的门,弯腰把郁白晗从座位上抱起来,放到轮椅上。
轮椅的轮子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梁京炽推着他,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崖壁的方向走。
夜风大了,吹得路边的灌木沙沙作响。
月亮很亮,没有云,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白色的月光、黑色的树影、深蓝色的大海,在这里都无处遁形。
路不好走,土路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轮椅的轮子有时候会卡在沟里。梁京炽会停下来,把轮椅往后拉一点,换个角度再往前推。
走到一处需要上坡的地方,坡度有点陡,碎石又滑,轮椅推上去有些吃力。梁京炽停下来,绕到轮椅前面,背对着郁白晗,双手握住轮椅两侧的扶手。
“扶好我的肩膀。”他说。
郁白晗把手搭在他肩上。
梁京炽直起腰,把轮椅的前轮抬起来,只靠后轮支撑,倒着往坡上走。
他的手臂用力的时候肌肉绷得很紧,肩胛骨的线条在月光下明显。
郁白晗的双手稳稳地搭在他肩上。
月光照在梁京炽的后颈上,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能看见梁京炽的腺体。
郁白晗的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然后移开,看向别处,然后又不知不觉地落回去。
上了坡,梁京炽把轮椅放平,绕回来继续推。
“是不是很累?”郁白晗问。
梁京炽摇摇头,他额头一点汗都没有出,“不累。”
没多久,崖壁就到了。
那是一面朝东的黑色岩壁,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花就长在岩壁中段的裂缝里,不是一朵,是一小片,蓝紫色的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是碎掉的月光被人重新拼成了花的形状。
它们比书上照片里好看一百倍。
郁白晗仰头看着那些花,眼睛里的光比月光还亮。他一只手撑在轮椅扶手上,似乎想凑近一些去瞧。
他的动作导致轮椅的轮子在碎石上滑动了一下,梁京炽的手立刻按住了轮椅的扶手,稳住了。
“想凑近看?”梁京炽问。
郁白晗点了点头,却知道看不见,说:“没事,在这里看也一样的。”
梁京炽看了看地形。
崖壁前面有一块比较平坦的岩石,离花的位置更近一些,但轮椅过不去,因为中间有十几米坑坑洼洼的碎石路。
他想了想,把手电筒递给郁白晗。
“拿着。”
郁白晗接过手电筒,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干什么,梁京炽已经弯腰把他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这次不是公主抱,而是像上次在厕所时的一样,让郁白晗坐在他一侧的手臂上,像抱一个孩子一样。
梁京炽的左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臀,右手扶着他的腰,郁白晗只能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来保持平衡。
“梁京炽!”
“嗯。”
“这个姿势——”
“这个姿势怎么了?”梁京炽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你不搂着我脖子摔了算谁的?”
郁白晗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几分。
这个姿势下他的视线比梁京炽还高一点,能俯视他的头顶。
“看什么?”梁京炽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郁白晗把目光收回来,垂着眼睛:“没看什么。”
梁京炽没追问,抱着他走过碎石路,走到那块平坦的岩石上,把他放下来,让他坐在岩石上,背靠着一块凸起的石头。这个位置离崖壁上的花只有不到两米,蓝紫色的花瓣几乎伸手可及。
郁白晗坐在岩石上,仰头看着那一片花。夜风送来一阵极淡的香气,不是甜腻的香,而是一种冷的、带点苦涩的草本气息,和它们蓝紫色的颜色很相称。
梁京炽在郁白晗旁边坐下来,长腿随意地伸展开,一只脚抵着郁白晗的鞋边,像是怕他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