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季节(6)

2026-06-24

  陈简行将东西接过来放下,给周勉打预防针:“这些最多在开庭的时候加些人情分,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证据。”

  “嗯……”周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郁闷,为难道:“那个负责照顾爷爷的阿姨没有留具体地址,前段时间才得知她的老家在南边的一个小山村里,已经派人过去找了,不过现在还没有消息。”

  周勉的表情有些忧伤,陈简行觉得周勉或许就是容易胡乱联想的性格,只能安慰说:“距离开庭还有将近六个月的时间,不算紧迫,找到人的几率还很大。”

  周勉转过脸来看着陈简行,他没有讲话,颤动的眼睫毛被停车场的灯光照出了影子,陈简行被看得无奈,又好笑道:“律所也会多派人去找,不用那么担心。”

  “……”周勉迟疑地静了少时,否认说:“没有担心。”他探出舌尖舔了一下发痒的唇角,认真地说:“我相信你。”

  陈简行愣了愣,笑道:“很荣幸你这么相信我。”又很快解释:“但官司有输有赢,也不要太盲目地相信一个人。”

  “其实……”

  周勉感觉自己可能说了奇怪的话,想要开口圆回来,但看陈简行的表情好像又没有在意,想了想,还是没有接着说下去。

  两个人的聊天内容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案子上,他们聊透了涉及案件的种种细节,确定了第一步是安排两路人分别去山村找人证与等周勉得空,陪同他查找物证。

  周勉对于陈简行的安排除了相信就是同意,以至于聊到后面,周勉都像个单纯到只会说“好的”的机器。

  近一个小时后,两人结束了漫长的沟通。陈简行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周勉就识趣地说:“不然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

  陈简行说:“嗯。”再一次启动了车子。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哗啦啦地下着,把平坦的地面与霓虹灯遍布的建筑,都浇得湿亮一片。

  陈简行驾着车从停车场出来,缓缓驶向了闸机,在付费的间隙,他问周勉:“你去哪里。”

  “就前面的路口下车吧。”周勉弯起眼睛,手掌抵着车门看窗外:“我打车回家了。”

  “这么大雨没问题?”

  “没问题。”

  说话间,车子开出了医院,陈简行把车停在周勉说的那个路口,但没有立即打开车锁——因为陈简行发现周勉好像是一个矛盾的人。

  正常来说,车外的雨下得这么大,周勉作为案件的委托人,完全可以提出让陈简行送他回家,陈简行也相信,在这种情况下,没什么人会拒绝。

  但周勉却从头至尾都没有这样的想法,简直把不想麻烦他人做到了极致,然而这很奇怪,依托这套处事原则的人,无一例外都很难对他人产生信任与依赖,更不会盲目地说出“我相信你”。

  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噪音循环在这一方小小空间里,陈简行脑海中闪了闪这念头,又觉凡事都有例外,很是尊重地给周勉开了车锁。

  “那……再见。”周勉说着推开了车门,一股水雾般的湿气扑了过来,连带着细密的雨水也飘进了车里。

  陈简行见周勉不打算撑伞,又随口说:“先打伞。”

  “我……”周勉的神色添了几分窘迫:“没有带伞,雨也没有特别大,打了车等一等就好了。”

  其后周勉往外挪动了几寸,伸出去一只脚踩在积了一层水的地面,正当他打算起身下车的时候,陈简行又说话了:“周勉。”

  “你打到车了吗?”他问。

  周勉回头,下意识疑惑地“啊”了一声,尴尬道:“现在打。”

  “那别打了。”陈简行说。

  “什么?”

  陈简行还是谈公事一样的口吻:“我送你回去吧。”

 

 

第04章 

  晚上九点十五分,陈简行把车开到了周勉租住的小区门口。

  “住几号楼?”陈简行将车速降下来,低声问周勉。

  “不用开进去了吧。”周勉直起腰,望着陈简行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手背脉络隆起的手,喉结微动道。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路边与小区外来来往往的都是撑着伞的行人,陈简行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却多了些许取笑意味:“多送委托人几步路,也不算麻烦。”

  “不、不是这个意思。”周勉偏头看着陈简行的脸,觉得陈简行很聪明又很会维系人际关系,能轻易看穿别人的想法,还可以从容、不让别人感到不适地化解。

  反观周勉就比较笨拙,即便有知心的朋友,但也总是朋友们迁就他沉闷、乏味的性格居多。

  现在跟陈简行一起,更是只能干巴巴、没有任何玩笑地解释:“是我们小区的停车位很紧张,晚上要是开进去了掉头出来要好久,没有其他的意思。”

  陈简行闻言没有说话,周勉又转过头,抬手指了一下右边的楼房:“而且我就住八号楼,走过去基本淋不到雨了。”

  听到这话,陈简行便把车停了下来,打开了车锁。

  周勉松了口气,但心底又莫名有些失落,他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说:“陈律师再见。”

  “再见。”陈简行淡然地补充:“保持联系,有任何变动及时沟通。”

  “嗯,好的。”周勉点点头,快速地打开车门下了车。

  湿凉的雨水飘在空中,滴在周勉暴露在外的肌肤上,他快步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又顿下脚步朝后面看了一眼。

  但没有看见那辆黑色慕尚,周勉又往十字路口的方向看了看,发现陈简行已经开出了十几米的距离,此刻正在过红绿灯。

  周勉呆站在原地没走,直到陈简行的车尾在路口消失,他的发丝被染湿,柔软地贴在额角,才继续往前走,进了八号楼的正门。

  乘电梯到九楼出来,周勉加快步伐回了屋。他进来给手机充上了电,就拿着衣服进了浴室洗澡。

  淋浴的时候,他看到了身上被蹭伤的几处地方,右侧手臂跟肋骨青紫了挺大一片,同一边的锁骨与肩颈也连着一块儿都红肿了。

  周勉背部抵在水汽密布的墙壁,揉搓着一颗白色的沐浴球,他把绵密的泡沫涂抹在这些地方,不知不觉添了力气。

  周勉紧闭起眼睛,脑袋里全都是今天在陈简行面前表现不佳的复盘,待到他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陈简行到家了吗?周勉拿着手机进了被窝,忍不住想。

  虽然不知道陈简行家在哪里,但过去了这么久,只要不是在郊区,估摸着都应该到家了。

  陈简行送自己回家了,于情于理是不是都该发个消息关心一下才对。理性分析的空余,周勉又尝试从不那么死板的角度思索。

  通讯软件平静如水,周勉反复点开跟陈简行的聊天框,最终在十点二十七分,发出去了一条消息。

  【M:你到家了吗?】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陈简行回了条“到了”的语音。

  周勉的身体不太舒服,收到回复时,都快枕着被子睡着了,听到陈简行的声音,他又不太困了,还坐起来回复陈简行。

  但还没有等他打好字,陈简行又连着发了新的语音。

  “怎么了?”周勉把陈简行的语音外放,声音低哑缱绻得就像是贴在他的耳边说话一般。

  周勉听得脸颊发热,删掉输入框的字,重新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M:没怎么,今天谢谢你。】

  陈简行依旧回复的语音:“不用客气,受伤了早点休息。”

  他的声音随意、和缓,让人联想到温度宜人的春季。周勉记起来念大学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陈简行打辩论赛的时候。

  当时,他也是用这样的声音,有条不紊、不骄不躁地讲他对于善行是真善的理解,讲他认为的善心是善行的动力。

  在大学里,为了加学分去看辩论赛的学生很多,但大多数人的观念都是随着辩手的话倒戈,只有周勉,无论陈简行说什么,他都会跟陈简行站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