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下雪啊......”她轻声呢喃,轻轻拍小孩的屁股,“离婚了,怎么一点也不开心呢......”
她深吸口气,揉揉眼角,崽崽在她怀里想要翻身,她把小孩一整个往上托了托,接着说:“宝宝,祈祷舅舅今天能醒好不好?”
踏上医院病房的阶梯,天空开始飘雪,关馨怕地滑,抱着小孩走得很小心。
落到肩头的雪融成水,汇在身后绵延不绝。
沈钦言在纳尔维克呆的最后一天,依旧换上滑雪服准备去滑雪场,他身上所有的装备都是旧的,除了滑雪板,断掉的那块还是决定扔掉,他带不走,那就留在这里。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计划中进行,竞标赛结束后,他的滑雪场会开始动工,而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自从那晚之后,没有再见到秦仪臻,他总是在睡不着的夜里想起关渺,想来思念会带给他疲惫,他能偶尔睡几个小时。
早上九点十五分,他从酒店大厅离开,却被突然冲过来的前台叫住。
她整个人都很紧张,身体的幅度也很不安,语速非常快,用外文跟他说:“先生,您先不要走,刚刚接到电话,您的朋友在套房内自杀了,需要等救护车过来。”
沈钦言第一反应是他在这里并没有朋友,但随即便想起了刻意被安排在他隔壁房间的秦仪臻,就是以朋友的名义。
自杀这个词像两把钝刀狠狠刮过他的心口,他绷着脸反问:“你说什么?”
救护车在近四十分钟才赶来,有人给秦仪臻做了急救措施,沈钦言跟在救护人员身后,在套房的卫生间浴缸里看见了浸泡在血水里的秦仪臻。
瞬间太阳穴狂跳,心脏也是。
秦仪臻用碎掉的玻璃割腕,伤口覆盖在原本的疤痕之上,猩红的血染透整个地板。
他把门锁了,是送错餐的侍应生发现门内毫无反应才报警的。
这天纳尔维克的温度降到全年最低,沈钦言的时间连带着回忆一起被冻结在这片低温气候里。
关渺第四天醒的,生命体征全靠营养液维持,他瘦得不成样,胃穿孔加长期的营养不良以及过度劳累导致他的身体已经脱离了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健康,大概是有后遗症的,关馨的眼泪早就在他无法清醒的时刻里流完了。
夜里照常给关渺擦拭身体,崽崽扒着病床站在地上,总是时不时伸手去拨弄关渺的手指,被关馨制止。
“不可以。”
崽崽憋着嘴,委屈地趴在床边,肉嘟嘟的脸都鼓起来。
结束后,关馨端着盆去厕所倒水,就听见崽崽一直舅舅舅舅地喊,关馨以为小孩又闹腾,连忙从厕所出来,看见她弟弟费劲又艰难地抓住病床一边的栏杆起身,消瘦的身体宛如凌晨怎么都吹不散的雾,关馨完全愣住,眼泪不受控制簌簌地掉,直到看见关渺形容枯槁地坐在窗边的病床,喘气已经花费掉他所有力气。
她这才连忙跑过去,泣不成声道:“你......你吓死我了。”
关馨越哭越凶,眼泪淹掉她的脸,送进医院那天早上,进的急诊,护士问她一问三不知,她真的很怕关渺就这么死在医院里。
关渺像个被抽走魂的木偶,浅色的眼珠无神地眨了眨,艰难地转过脸来,崽崽咬着手指朝他伸出另一只手,被关馨死死压住,他很费力地耷着眼皮,喉咙干涩到说不出话。
关馨平复着情绪,扶关渺躺下。
“我找医生来。”
关渺表情空洞,依旧没什么反应,他头发乌黑,长长的发稍扫过苍白的脸颊,眼睛很快又闭上了,关馨听着他很轻地应了声。
“渺渺?”
关渺的呼吸几乎轻到听不见,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告诉关馨他还活着。
“没事就行。”关馨用袖管擦干净眼泪,重复道:“没事就行。”
秦仪臻手腕的伤口割得不算深,被发现得也快,在医院的下午就醒了,沈钦言在警察那里交代不出什么,回到病房后就看见秦仪臻慢吞吞要从床上下来。
“秦仪臻。”他把门关上。
病床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僵硬,沈钦言走到他面前,秦仪臻才缓缓抬起脸。
跟关渺毫无共同点的一张脸。
他以前喜欢秦仪臻什么呢?
喜欢他聪明,喜欢他努力,又或者喜欢他勇敢?
他觉得很可笑。
因为秦仪臻并不勇敢。
一个因为被发现同性恋情而害怕选择离开他的人竟然能自杀两次。
“到底为什么?”有时候他也很想知道原因。
眼泪在秦仪臻的脸上变成宣泄不甘的罪证,他红着眼睛,神色却很空洞:“我后悔了啊。”
沈钦言深吸口气,手在腿侧握成拳,脸部紧绷的肌肉纹理让他看上去很冷漠,他尝试了很多措辞,发现大概没有哪一句能跟现在的秦仪臻能正常沟通。
手腕上的纱布还洇着血,沈钦言沉默了很长时间,空气静止后心脏有种诡异的跳动。
“秦仪臻。”他再一次喊出这个名字,眼神平静得像冬天冰面下的湖泊。
他也错了,跟秦仪臻分开后,他是有很长一段时间自我怀疑,但无论怎么样,他跟秦仪臻的结果并不会改变,是不是沈瑜的错也好,他不想追究到底谁的错比较大,有病的人大概是秦仪臻。
“后悔?”沈钦言低低笑了声:“胆小的人没有资格后悔。”
他言尽于此,秦仪臻明不明白都不是他以后该管的。
而秦仪臻像没听明白似的,表情茫然,过了两分钟才把自己重新挪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上自己的腿,他舔舔唇,朝一旁的沈钦言望过去,温声地问:“你很爱关渺吗?你们认识多久了?”
人总爱在失去一些东西的时候妄想得到另外的足够让自己死心的答案。
他说:“我想知道。”
沈钦言还穿着早晨那套纯黑色滑雪服,他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无声看向秦仪臻。
从上一次开始,秦仪臻就总是提起关渺的名字,感情有什么好比较,他从来不比较任何人,关渺跟秦仪臻不同的点大概就在于关渺说他从来不是胆小鬼。
会在第一次见面就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会在陌生的晚上抱着饭盒找他。
会跟他在被人看见的网吧接吻。
会让他换一种香水。
沉默是沈钦言的答案,秦仪臻悄悄躺下,在床上背过身去,一时无言,关门声无比安静,再一次翻过身时,病房没有第二个人。
眼泪被他用被子擦干,他当沈钦言没有来过,跟当年的圣莫利斯一样,从来只有他一个。
他现在终于承认。
“秦仪臻是胆小鬼。”
关渺出院的前一天晚上,关馨从家里带了吃的,关渺现在的胃几乎已经无法正常进食,关馨只能给他吃点流食,手里的饭盒是当初关渺买的,已经很久不用,被她翻出来。
冬天的夜晚实在安静又冰冷,关馨走进病房时,关渺正抱着手机坐在床上发呆,头顶的灯太过刺眼,把关渺的脸照得几近透明,身体在单薄的病服下早就只剩个骨头架子。
她看见关渺拿着手机的手在抖,担心地走过去问:“怎么了?”
她把崽崽放在凳子上凑过去看了眼,手机屏幕停留在一个动画庄园,背景是一座仓库,有围成一圈的栅栏,但栅栏门是敞开的,环境荒凉,杂草丛生。
屏幕跳出电量不足提醒,关渺垂着头,迟迟不说话,许久才用气声说:“羊不见了。”
关馨没听明白:“什么?”
细长苍白的手指捏着冷硬的手机,关渺机械地重复一遍:“羊不见了。”
钦钦羊跟渺渺羊从羊羊庄园跑掉了,它们饿着肚子等了一天又一天,稻草滚得到处都是,没有人给他的两只小羊喂食,它们跑掉了。
关馨这才想起来,这是关渺平常玩的小游戏,便安慰道:“那再养几只好了。”
她没当回事,把饭盒打开,熟练地拿出勺子。
“先吃点东西,医生说你的饮食得注意,你的胃不能再出问题了,这会要命的,还有啊,你住院的事我跟妈讲了,她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