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忙,沈钦言说要教一个小孩滑雪。
他本来就很擅长等待,今天也不例外。
坐进车里时稍微眯了会儿,车子停在医院门口被司机叫醒,他慢吞吞下车。
沈瑜身上的伤口好得还算快,轻微的破皮处已经开始结痂,别处稍微深一点的地方偶尔还是疼得厉害,敖郦跟他爸去吃饭,说晚些给他带点吃的回来,过完今天他就要走了,沈钦言也不会再来。
他侧躺在病床上盯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发呆,听到门边有声音,以为是敖郦,头也不回地说:“妈,我还不饿,等会儿再吃。”
敖郦一反常态,她很安静,整间病房里只有很浅很闷的呼吸声,伴随着压抑的咳嗽,沈瑜脑子一紧,从床上转过身。
他几乎算得上狼狈,身体绷得很僵硬,脸色发白,后背紧紧靠在床头,然后看着关渺把手里的饭盒放在一侧的床头柜上。
“你来干嘛?”沈瑜攥着手死死揪住被子,“你什么意思?”
相对于沈瑜的警觉跟抵触,关渺反倒显得很坦然,他把饭盒放下后退了两步,跟沈瑜隔开一点距离,眼神没有波动,瞳色透明又清澈,五官没有太大改变,只不过整个人实在太过瘦削,看上去没有当年的攻击性,他开口前又在咳嗽,耳根到脖子那块都涨红起来。
沈瑜转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东西,紧接着愤愤看向关渺:“谁要你给我送吃的了?”
关渺此时此刻的行为让他想起来四年前,他开始应激,关渺的行为在他面前无异于挑衅。
“拿走。”沈瑜咬紧牙,想把人赶走,但关渺无动于衷。
来之前关渺已经做好被沈瑜拒绝的准备,这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大事,他说话语气很轻,眼神落在沈瑜手背的伤口上。
今天过来,是他昨天夜里就决定的。
在港岛遇到沈瑜的第一眼产生的逃避情绪,随着沈钦言脸上的巴掌印一同消散。
这几年在港岛,他想起沈瑜的次数屈指可数,任何消耗精力的事情他都刻意避开,但敖郦打沈钦言这件事还是让他耿耿于怀。
“沈瑜。”
没想过还能从自己嘴里再叫出这个名字,关渺压下心脏的钝痛感。
“我跟你道歉。”
四年前的关渺算不上多好,有很多缺点,因为嫉妒而产生的讨厌让他对沈瑜做出了错误的事。
道歉要诚心,他自己来。
病床上的沈瑜表现得很激动,眼眶泛红,他直挺着上半身,像块不透风的墙,出口的话是一字一字蹦出来的。
“你很得意吧。”
他有点憋不住泪,他还是很脆弱,眼睛似乎想要从关渺面无表情的脸上凿出个洞来,他说:“我哥那么喜欢你,你是不是很得意。”
关于自己哥哥护着另一个人这件事还是无法让沈瑜释怀,心里对关渺的芥蒂没那么容易消,却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幅模样,转过脸说:“四年了关渺。”
关渺其实没懂他说出四年的含义,不过他本来就不够懂沈瑜。
“你是不是也很恨我?”沈瑜偷偷擦掉眼角的泪,语气开始哽咽。
关渺没在意到那个“也”字,他只是想了会儿才告诉沈瑜:“没有。”
他对沈瑜算不上恨,也不知道恨是什么,可能跟爱一样,是种很痛苦的东西。
但是爱有幸福,恨应该没有。
“我走了。”
关渺转过身,手刚搭上门把,沈瑜就叫住他。
“四年前的朋友圈是我故意发的,故意发给你看。”
他语速变得很快,像是迫不及待宣泄某种罪证,“因为我讨厌你,更讨厌我哥护着你,我不甘心。”
“你看到了,我哥打了我。”他狠狠抹掉脸颊的泪,“就跟四年前一样维护你。”
他停顿很久,有些崩溃地说:“......我嫉妒你,你明明是外人,凭什么......”
嫉妒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能得到爱,这让沈瑜感到难堪,他无法面对关渺,身体仿佛变成阴暗里潮湿的水草。
“你走吧,把东西拿走,我不吃。”
关渺最终还是没有拿走那个饭盒。
他在电梯外碰到了回来的敖郦,四目相对,关渺下意识把手握紧,他等敖郦出来要进去,却被敖郦叫住。
“你一个人来的?找谁?沈瑜?”
敖郦的长相跟四年前没有太大变化,跟他说话时还是很强势。
关渺垂着眼,看向医院地上交错的各种标识,“嗯。”
敖郦不问他来找沈瑜的目的,她左手挎着包,右手搭在包带上,看向关渺苍白至极又瘦弱不堪的脸。
不论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的今天,她从来没在关渺眼里看到紧张跟害怕。
医院的电梯来来回回很多人,敖郦捋了下头发对关渺说:“你见到沈钦言,跟他说,我明天带沈瑜回家,他要有空,记得回来。”
所有的一切仿佛变成关渺单方面的梦。
从病房到电梯,再到住院部楼下,很久没再痛的胃这会儿开始叫嚣,关渺捂着肚子在一楼的椅子上休息。
恶心感又泛上来,连续不断的咳嗽几乎让他把肺都咳出来,路过的护士问他要不要紧,他拼命摇头,接着狼狈逃离。
沈钦言给他发了新微信问他在哪,他捧着手机蹲在医院门口发抖。
他不想让沈钦言知道今天来了医院,一个人走到很远的公交站,沈钦言来接他的时候正好下午一点。
风很大,公交车迟迟不来,关渺仰起苍白的脸,正好看到沈钦言羽绒服敞开的拉链,俩人对视许久,沈钦言长叹口气问:“怎么不在家,出来做什么?”
关渺双手紧紧扣住公交车站椅的边缘,凸起的指骨像把锋利的刀。
“想买东西。”
沈钦言轻轻弯腰,替他把外套后面的帽子戴上,问:“买了没有?”
关渺抿起唇,眼睛似乎被洒了点什么,轻轻摇头:“没买到。”
他有点想让沈钦言像上次在医院那样背着他走,但怎么都说不出口,回去的路途中两个人都很沉默,沈钦言带他回酒店,关渺就跟着。
走得很慢,沈钦言在前面等他,电梯从二十层下来,看见沈钦言朝他伸手。
关渺给不出别的反应,看上去很无措。
沈钦言的耐心还可以,指尖修长,能看见好看的骨节,关渺心跳很快,攥着手神态茫然,不知道拒绝,也不同意。
“不牵算了。”
沈钦言把手收回,关渺在电梯里盯着他垂在腿侧的指尖出神。
只有两个人的空间莫名显得有些拥挤,关渺开始冒冷汗,今天走了太多路总觉得不舒服,眼皮也越来越重,在一阵虚晃里被沈钦言抱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再次重新遇到沈钦言后,他得到了很多拥抱。
1602的门打开后,沈钦言开始吻他。
关渺被抵在门上,双腿没什么力气地往下栽,被沈钦言拖着屁股抱起来,耳鬓厮磨间,他听见沈钦言说:“把嘴张开。”
接吻对关渺来说是一件特别耗费体力的事,两条手臂软绵绵的,什么都抓不住。
沈钦言像是怎么都不腻。
“今晚陪我睡会儿,我明天要走。”
关渺抖着睫毛问:“去哪?”
“教人滑雪,港岛没有合适的滑雪场。”他蹭着关渺的鼻尖,又问了一遍:“跟不跟我一起去?”
关渺轻轻摇头,说不上来话,他又开始咳嗽,沈钦言抱着他给他顺气。
“打架没见你喘,跟我接吻就这么累?”
沈钦言调侃他,关渺红着耳根反驳:“我很久不打架了。”
“嗯。”沈钦言摸摸他脑袋,语气带着关渺听不出的遗憾:“不用我教,你做的也很好。”
他埋在沈钦言的肩膀上,想起很多事。
“沈钦言。”他问:“你还是睡不好吗?”
头上被放了只温暖的手,钻进他的发丝里,很柔地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