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管好家人。当然已故父亲没办法。查到你父亲是丹贤市重大杀人案嫌疑人,这事曝光对你有好处?”
“抱歉。”
“今天伦理委员会会联系你,必须全力配合。若发现问题会立即处分。正好卓部长停职,512室休息个把人也不显眼。”
心脏轰然坠地。果然如此。生活又要抽走我艰难垒起的石塔中层,摇摇欲坠的建筑剧烈晃动。
强忍情绪抢在朱检察官之前回应:“明白。今后会更注意。非常抱歉。”
父亲和舅舅的事定是卓部长泄露,旅店老板也是他指使。
我没错却要面临处分。停职会影响晋升。若卓部长最终无罪,甚至可能被辞退。
不愿沦落至此。认真工作是我对抗不公人生的全部尊严。
朱检察官膝上的拳头攥得发白。被戳中软肋的手背血色尽褪。
担心事业受挫的心跳杂乱无章,却仍庆幸能成为他的软肋——自私幼稚得自己都惊讶。
一部部长首次开口:“总之今后谨言慎行。近期刑事二部也由我直辖,和尹检察官好好配合。”
这场非正式训话就此结束。
刚出门朱检察官就怒形于色。为避免办公室低气压,我拉住他:“抽根烟再回去吧。”
他踹开安全门,巨响在楼梯间炸裂。
我们沉默地走上天台。他抵着栏杆掏烟的手因愤怒颤抖:“狗杂种。”
烟没点着就被揉碎。他咬着下唇沉默半晌,突然将大手按在我头顶。哐当一声,冰冷的声响在空荡的楼梯间尖锐回荡。
我们沉默地走向天台。朱检察官倚着栏杆掏烟的手因愤怒而颤抖。
“狗杂种。”
他终究没点燃那支烟,将它揉碎在掌心。他咬着下唇沉默半晌,突然将大手覆上我的头顶。粗粝的指缝间漏下几缕细软发丝。
“还好吗?”
原以为会听到责备,却迎来温暖的慰藉。虽感意外却也在意料之中,我尽量挺直脊背回答:“只要不被辞退,处分什么的没关系。早就知道组织就是这样运作的。您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我习惯了。”
“可我不习惯。这是我的责任。”
简短句子里浸满自责。我用力摇头:“是我们共同选择的道路。不是您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李主任是我带来的,是我手下的调查官。”
他清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在保守的检察系统里,没被要求双双辞职已属万幸。但作为不那么顺从体制的上司,无法保护我的事实似乎令他痛楚。
“刚才听次长提连坐制,心里更不是滋味。毕竟最初我也那样对待过李主任。”
“您和他们立场不同。这辈子认可我的人只有您。而且这事您阻止不了——对卓部长和次长来说,总得抓个人来维护检察厅体面。”
我机械地回答着,声音干涩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别替腐烂的体制开脱。”
他端正的唇间泄出一声叹息,停留在我脸上的目光浸满怜惜。
“你总是战战兢兢怕流言蜚语。为什么这么擅长假装没事?”
“目前只有高层知道,再说都是陈年旧事了。最重要的是……”我仰起脸,“您很快会证明我父亲的清白,对吧?”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轻轻揉乱我的头发又松开。发丝如我悬起的心,飘荡又落下。
这不算完全的谎言。虽然恐惧仍在,但世界再如何威胁,终于有了可依靠的存在。
即便面临停职处分,只要我们能共同逃离这片正在沉没的深海,就有勇气忍受所有不公。
去年他在天台提议时,我便已准备好成为真正的共犯。
我们并肩俯瞰丹贤市景。搁在栏杆上的手肘彼此相触,风掠过时能听见交织的呼吸。或许会被处分甚至失业的冰冷恐惧,被炽热阳光稀释殆尽。
接到不公通知后,我仍如常履行着生活。
傍晚前处理完一桩肇事逃逸案,写好必要的搜查令申请书。按朱检察官口味整理好笔录提交后,刚展开下一份文件准备加班,他却罕见地早早起身。
“下班吃饭去。”
我望着他手里的西装外套和挂钟迟疑:“现在?”
“过七点了。”
“还回来吗?”
“不。申请卓部长的逮捕令后就没喘息机会了,趁现在休息一天。”
“好。”
将明日要用的文件归整妥当,我穿上西装外套。摘下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工作证,塞进斜挎包深处。为跟上他的步伐,我小跑着穿过走廊。直到电梯门前才敢小声问:“您想吃什么?要不要找家烤肉或猪蹄店?”
尽显调查官本分地紧握手机做好搜索准备。朱检察官却淡淡答道:“订好餐厅了。”
“……什么?”
“我说订好餐厅了。”
恰在此时电梯停驻,心脏随着金属声响咯噔一跳。他率先踏入空荡轿厢,拽住愣在原地的我的手。
“别大惊小怪。我知道平时亏待你。”
“不是……只是不习惯。”
笨拙地把手机塞回包里,像往常一样坐进副驾驶。太久没吃过意大利面或牛排这类正经料理,期待如晚霞在心头晕染开来。
车窗外橘色天空渐变成紫罗兰色时,我们驶入赌场酒店。看到赌场闪烁的霓虹招牌,我不安地斟酌措辞:“检察官……不是来查案的吧?”
“胡说什么。说了是预订的。丹贤市能算高级餐厅的只有这里。”
“是。”
虽感抱歉却仍暗自怀疑这是否工作延伸。
朱检察官似乎早确认过位置,毫不犹豫按下通往主楼五层的按钮。我盯着楼层显示器,趁无人时轻声道:“第一次约会呢。”
“嗯。”
与我颤抖的声音不同,他的回应平淡如水。
赌场的夜晚人声鼎沸。上下电梯的乘客让抵达五层的过程格外漫长。满载提示音响起时,我们被挤得后背贴墙。正偷偷蜷缩想牵他的手,却被他抢先握住。或许因密闭空间人潮拥挤,或许因在众目睽睽下偷偷牵手,系着领带的脖颈突然沁出闷热汗珠。
虽常听闻赌场,亲临却是头一遭。虽不及江原道富荣市的规模,但作为大额资金流动的场所,内部华丽远超想象。
身着笔挺西装的男侍者在入口迎候。
“有预约吗?”
“朱泰善。”
他报名的声音干净利落。
“这边请。”
领位员带我们来到窗边座位。原担心两个男人同行惹眼,好在赌场餐厅里男客结伴并不稀奇。趁朱检察官自然翻阅菜单时,我匆忙环顾四周。他头也不抬道:“点套餐吧。”
“好。”
瞥见他指尖所指套餐价格时不禁抬眼。
“太贵了……”
看我反应,他光滑的指尖立刻遮住价目。修剪整齐的指甲盖住了六位数的位置。
“说过别在我面前按计算器。别管数字。”
“可是……”
“我不会做小家子气的约会。”
“……只是不习惯被照顾。”
“现在开始习惯比较好。”
见他态度坚决,我乖顺闭嘴。虽刚确立关系,但年长六岁又是上司的身份,即便关系转变也难以违抗。倒不是说讨厌——有个能拿主意的恋人反而令我安心。
他招来侍者点了选定的套餐。
用完三道开胃小食后,意面才端上桌。每道菜都精致可口。主菜的白身鱼料理也风味绝佳。与喜欢的人——与朱检察官在氛围绝佳的餐厅约会,美好得不真实,不得不时时望向窗外璀璨夜色来平复心绪。而首度约会竟在赌场餐厅,恰是我们关系的讽刺注脚。
望着他粗粝手指慢条斯理摆弄刀叉,我突然好奇:“您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