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11)

2026-06-29

  “他是我亡父故交。大学前辈,父亲走后多受照拂。我算是末代司法考试合格者,他可能觉得特别。如今后辈全是法学院出身。”

  “原来如此。”

  这解释超出预期。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在检察厅人尽皆知,否则不会对我这个底层职员坦白。

  “坐吧。耽误你时间了。”

  “不敢当。”

  落座时发现茶几上摆着我的打印版报告,莫名尴尬。朱检察官在对座重翻早已看过的文件:“李主任认为朝鲜族金某是运毒骡子,很可能吞服装有冰毒的塑料袋入境。人体藏毒。

  所以能通过仁川机场安检,躲过缉毒犬。”

  “这样能解释食道伤痕。通常要吞二十多个。”

  “按此推论,金某之死是少吐出一个?”

  “我也这么想,检察官。胃里塑料残片和异常高的冰毒浓度都说得通。个人失误注射过量解释不了那么高的数值。”

  “很好的假设……但脖子上注射针孔和尼古丁浓度仍存疑。”

  连不足致死的尼古丁浓度都注意到,实在细致。虽略高于吸烟者常规值,但与死因无关。

  针孔也是。吸毒者神志不清时误扎很常见。

  挨批总得辩解:“多数吸毒者同时吸烟,我没考虑到……”

  “我也推测他吸烟,但尸体旁没发现烟。当然抛尸者可能连烟一起扔了。脖子针孔也可能是失误。”

  “是的。”

  “总之若采信李主任假设,他杀可能性更低。更可能是自己漏吐了一个。”

  “没错检察官。但抛尸者肯定存在。市场后巷根本不适合大宗毒品交易。”

  “所以朝鲜族金某蠢到用命付运费?”

  朱检察官放下报告跷起腿。视线长久停留在我脸上,黑眸直视双眼,又在鼻尖唇瓣游移。

  久到足以眨眼二十次。

  承受这黏稠目光,我攥紧膝头拳头。难以分辨他是想批判还是认可。

  朱检察官轻叹,松开交叠的双腿。我僵硬的肩膀旁,他身子前倾。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端正五官投下透明光线。

  “李主任,原定今晚七点见面。”

  “是的检察官。”

  “知道我为什么提前叫你来吗?”

  似乎不期待回答,他继续道:“我很欣赏你的报告。与我所想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他早看出死者是运毒骡子。接着说出更意外的称赞:“附上尼日利亚人用同样手法在仁川机场被捕的案例很好。原以为这想法天马行空,但人体藏毒确实该流入我国了。”

  “谢谢。”

  “李主任,有兴趣来我手下当调查官吗?”

  睫毛因这提议轻颤。难怪会让只是值班法医的我参与调查。

  想起黄课长群聊说朱检察官有位调查官要留学。这是实打实的邀约。

  咽下卡在喉头的唾液,握紧汗湿的拳头郑重回应:“若检察官愿意提携……”

  “我还没最终决定。先问你的意向。”

  “……有的。”

  “那今晚十点去你宿舍。地址我内网查。方便吗?”

  “没问题。”

  像刚结束面试。既然他已有相似推理却让我写报告,这该是某种测试。

  而报告让他满意。要确认我堪用,想必还有验证环节。

  “检察官,规定上八级职也能任调查官,但惯例是七级职才……”

  “只要我这检察官认可,你和别人都无需顾虑。”

  朱检察官打断我,嘴角又浮现那种令人紧张胜于不笑的冰冷微笑。

  好奇他对别人是否也这样笑。但愿不只对我如此残酷。

  若命运也让他目睹萦绕我周遭的猩红,就太残忍了。”只要我这个检察官说没问题,李主任和其他人都不必操心。”

  朱检察官打断我的话作答,嘴角又浮现那抹微笑。冰冷得令人紧张,倒不如不笑来得轻松。

  不知他对别人是否也这样笑。但愿不只对我如此冷酷。

  若连他也看见萦绕我周身的猩红,就太过残忍了。既然收到调查官邀约,应该不会吧,在检察厅会没事的,我努力稳住动摇的心。像往常一样撑过去就好。

  我跟着朱检察官起身。

  “检察官,那朝鲜族金某的案子会按警方意见做不起诉处理吗?毕竟只是间接证据。”

  “李主任不必操心案件进展。那是我的职责。”

  他推门走向办公桌时回头看我。在办公室还对我的报告表示赞赏,此刻态度却微妙地软化,令我诧异。或许因为有其他调查官在场。

  “辛苦了。”

  “谢谢。那我先告辞。”

  我按进门时的顺序向朱检察官和前辈们行礼退出。关门声响起时僵硬的肩膀骤然放松,突然窜过一阵刺痛。双手捂住脸。

  假设获得认可了。虽然被指出该打印文件这种小问题,但收到了共事的邀请。尽管后续可能还有考验,目前的表现似乎令他满意。

  '这次一定要做好。'那些因我警校出身长相清秀而轻视我的刑警前辈,那些在警校期间一直欺辱我的同期,他们的面孔在脑海中撕扯出疼痛。深久的伤痕化作耳鸣残留耳畔,所幸很快淡去。

  我能做到。

  我攥紧又松开拳头,转身仰望检察处的门牌。短暂幻想着挂上“调查官李采河“名牌的景象。

  但没敢贪心。光是获得上司认可就足够欣喜。朱检察官的厚待是这几年发生的最好事情。

  强压嘴角浮现的安心微笑,我朝电梯走去。

  *下班后为迎接朱检察官,顺路去了小超市。想起以前独居时有前辈来访,抱怨连杯酒都没招待。那位男前辈对我别有用心。

  为驱散回忆,像上次接到舅母电话时那样摇头甩开杂念,推起购物车。不知朱检察官喜好,便每样酒都拿些,又买了烟和打火机。鱿鱼干、牛肉干、苹果、草莓等下酒菜也挑了些。还拿了自己最爱的牛奶味棒冰。

  原以为不会有人来访的宿舍突然要接待客人,后悔只摆了张床和小茶几。该准备张双人餐桌的。

  “得赶紧回去打扫。”

  虽然每天早晨都整理,但为迎接客人又格外在意。我提着快撑破的垃圾袋艰难走出超市。

  没车的我只能步行回宿舍。初冬寒风将提着塑料袋的手指冻得通红。

  偏偏宿舍楼没有电梯。调查官们的单身宿舍本就比检察官公寓简陋,丹贤市更是出了名的差。幸好住在三楼。

  整理完采购的食品再打扫房间,愈发感到寒酸。餐具也不例外,看到沥水架上仅有的两只杯子时瞳孔一震。

  “糟了,该买新杯子。”

  印着猫狗爪印的马克杯是我全部家当。虽非中意款式,因便宜随手买的,用着不顺手也没再添置。连个玻璃杯都没有。

  看时间再出门已来不及,只好放弃。铺开茶几,垫上前阵子为装饰买的蓝色坐垫。

  朱检察官准时十点抵达。敲门声惊得我胸口发紧,很快镇定下来跑去开门。

  “晚上好,检察官。”

  便装的我被俯视时,朱检察官俊美的脸庞微微歪斜。该穿正式点的,有些后悔。但他似乎在意的是别的。

  “都不确认就开门?没见过凶杀案现场?”

  他特有的慵懒语调说着可怕的话。

  “……见过。”

  “连电梯都没有。搬得真累。”

  这才注意到他身旁摆着检察官常用的文件推车。蓝色包袱皮裹着的文件堆得快要溢出推车,尽管用绳子固定,难以想象怎么搬上三楼的。朱检察官进门时吩咐:“搬包袱。”

  “是。”

  他说自己冲咖啡,看来包袱另当别论。对我来回搬运的吃力模样毫不在意。朱检察官环顾狭小单间后坐在坐垫上,我将蓝色包袱堆在茶几旁。

  “检察官要喝啤酒吗?也有烧酒和红酒。”

  “好啊。看来你喜欢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