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14)

2026-06-29

  “李采河主任。”

  他打断我站起身。

  “剩下的去天台抽根烟说吧。”

  “好的。”

  朱检察官拎起薄外套,没走电梯而是转向安全通道。我们沿着鲜少人用的消防楼梯登上顶层。空荡走廊里两人的皮鞋声格外响亮。

  大手推开沉重的铁门。天台上空无一人,地面正积着薄雪。我和他站在入口处的遮檐下望着飘落的雪花。

  朱检察官用漂亮的手势抽出香烟,也递给我一支。

  “抽吗?”

  “谢谢。”

  我没多话就接过来。

  其实我不抽烟,但必要时会抽。为了和同事刑警拉近距离,或是审讯间隙从嫌疑人嘴里多套点线索。

  此刻并非必须抽烟的场合。但若说想借此拉近与朱检察官的距离,这念头是否有些奇怪?

  朱泰善检察官掏出看似陈旧的Zippo打火机。是灌油的老式火机。

  咔嗒几声火星四溅,可能油料耗尽始终点不着。他咂了下舌。

  “有火机吗?”

  “没有……要下去买吗?”

  “不必。总能点着一支。”

  反复尝试后终于点燃。他深深吸了口烟,白雾从好看的唇间逸出。

  “含着。”

  遵照命令式口吻张嘴时,他的影子笼罩下来。朱检察官低头将他自己唇间的烟凑近我叼着的烟头。以为会碰到嘴唇的瞬间肩膀僵直,相接的却只是两截烟蒂。

  近在咫尺的距离能清晰感知他的眼神与呼吸。混着体味的沉郁香水余韵落在鼻翼。他压低声线呢喃:“李主任,得吸才会燃。”

  “啊……”

  短暂忘了这动作的本意。被眼前冷峻的眉眼摄去心魂发出轻喘,才慌忙嘬住滤嘴。随着吸气,相接的烟头亮起火星。抬起低垂的视线再次看他。纤长睫毛与挺拔鼻梁。

  又颤抖着吸吐一次,烟头完全燃红时,朱泰善检察官的脸终于退开。手指发颤地夹着烟,一时不敢对视。柔和的嗓音突然摩挲耳膜:“假把式。”

  “……什么?”

  慌张抬头。朱检察官叼着烟,只转动眼珠瞥我。

  “看来不抽烟。不必勉强。”

  “……不是的。偶尔会抽。”

  他显然不信,但疲惫地后仰吐出长烟。在对方体内循环过的烟雾消散于飞雪中。

  朱检察官又吐出一口烟圈才提及梧松公寓锥杀案。

  “李主任说得对。凶手虽供称行窃时杀害朴奶奶,但那些翻动痕迹太刻意。衣袋全翻出、物品倾倒,与真正盗窃留下的细致痕迹有差。比如只动针线盒不翻下层,没掀开厚重床垫枕头——若是老妇遭窃,这些本该是重点目标。”

  “但伪装得很专业。”

  “过于专业了。”

  “专业到怀疑是熟悉侦查的人伪造的。初犯做不到这种程度。从逻辑看,凶手要么深谙刑侦,要么就是惯犯。”

  “可自首者毫无前科。连盗窃记录都没有。”

  我弹掉烟灰继续假抽。朱检察官此刻才向我展露真实想法。

  “而且说是盗窃,门锁却无破坏痕迹。若非这点,翻动痕迹的违和感还能解释为新手笨拙。”

  “门是奶奶自己开的。”

  “说明凶手要么是熟人……”

  “……要么是可信身份者。比如穿着送货制服、警服,或出示了证件。”

  “不错。”

  朱检察官点头,咬紧烟蒂低语:“还有,二十多锥对窃贼来说太过了。”

  朴奶奶倒在客厅沙发旁,后颈插着锥子。朱检察官像陷入沉思般低头。望着飘雪连吸数口,周遭烟雾愈发浓重。

  他突然用锐利的目光俯视我。

  “觉得反常就这点?既然敢提,应该还有更确凿的依据。”

  被说中了。其实在办公室就想说。或许因他等待回答的目光停在我唇上,致使说话时嘴唇不自然地翕动。

  “我认为插在奶奶身上的锥子并非真凶器。凶手带走了行凶用的锥子,故意插上奶奶家里的另一把。警方已确认那锥子是奶奶所有。”

  “……”

  “锥子粗细长度与尸检伤痕不符。周日我特意去五金店买了同款比对。案卷没标注具体尺寸。奶奶后颈的锥子长15cm,粗1-2mm。”

  “但尸检报告显示创道深20cm,直径3mm。”

  “是的。即便考虑误差,实际凶器也该更粗长。真凶似乎刻意隐藏自用锥子。特意替换的行为很可疑。”

  “这点更不像普通人了。若凶器不在现场,警方必定全力追查。换上别的锥子反而免去这麻烦——实际也如此。”

  “为何要换锥子?”

  “当作纪念品,或是旧物,又或是会暴露身份的特制品。”

  朱检察官流畅列举出几种可能。似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突然紧皱眉头,粗暴抓乱一丝不苟的头发。黑发竖起又落下。

  我不明所以地绷紧肩膀。朱检察官连“操“都骂出口,望着远处深吸烟平复情绪。

  沉声再度发问:“李主任还见过其他锥子杀人案?”

  最先浮现的是父亲用锥子刺死赌场老板的案子,但我立刻将这念头抹去。他问的应该是我经手过的类似案件。

  “锥子没有,但见过螺丝刀作案。凶手是俄罗斯外劳。办案时了解到,在俄罗斯螺丝刀和锥子作为凶器的使用频率不亚于刀具。他们会把螺丝刀头磨尖。”

  朱检察官衔着烟的嘴唇微微张开。

  还以为我疯了。

  他嘀咕得太轻,我不确定是否听清。但这位素来笃定的资深检察官竟露出自我怀疑的神情,实在违和得让我以为是错觉。挟雪的风声也太吵了些。

  朱检察官突然将燃短的烟摁进银色垃圾桶,又取走我指间只剩灰烬的烟。他偏头挑眉似在征求同意。怕迟疑显得奇怪,我赶紧点头。

  看着他含住我吸过的滤嘴,脚趾不由蜷缩。忽然好奇朱检察官是否也这样接过别人的烟。

  或许只因火机油尽。

  但他对抽我抽过的烟似乎毫不在意。

  “如你所知,自首者是七十多岁无前科男性。与死者素不相识,也不像会用锥子作案的人。没理由让警惕性高的老人开门。”

  “翻动痕迹的精巧程度不像古稀老人能伪造的。”

  “现在换我问。若是假供,动机何在?”

  “……或许另有主谋指使杀人,执行者顶罪?”

  “教唆杀人不会捅这么多刀。这种过度杀戮通常源于深仇。虽然凶手伪装了凶器,但特意将锥子插在后颈的行为,本身就是典型的仇杀特征。”“这次换我问。若是虚假自首,那人为何要认罪?”

  “……或许另有主谋指使杀害奶奶,由执行者顶罪?”

  “教唆杀人不会捅这么多刀。通常这种过度杀戮都是仇杀。虽然凶手伪装了凶器,但特意将锥子插在人体后颈的行为,本身就是典型的仇杀特征。二十多处伤口都透着宣泄般的愤怒。可这位奶奶与那老人并无仇怨。”

  他像咀嚼话语般再次开口:“陌生人作案又捅得太狠。必须是怀恨在心的熟人才说得通。”

  确实如此。朴奶奶身中二十余锥身亡。伤口遍布施暴者失控的愤怒。

  “凶手是无业游民?”

  “自首时是。”

  “那之前呢?”

  “矿工。”

  意外的职业让我怔住。忽然想起出租车公司社长说过的话:赌场附近住着许多矿工家属。

  那村子像宗族聚落,会互相包庇过错。

  “那么朴奶奶锥杀案,您会申请重查或再审吗?”

  “不会。”

  这回答出乎意料。我原以为以他正直勇敢的个性,应该不惧推动再审。朱检察官说话间弹落了长长的烟灰。

  “这已超出李主任职权范围。下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