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13)

2026-06-29

  我在三楼先行道别。

  一进门就把紫菜包饭和锥子扔到角落,重新检查整理好的案件概要。虽然整理得干净利落,法律适用也查得仔细,却漏了判例。

  “得重来了。”

  深叹一口气,细致补充遗漏之处,直到下午五点才拆开紫菜包饭解决第一餐。

  交还给朱检察官的作业让我熬到凌晨两点。再过六小时就得起床。揉着困倦眼皮时,忽然疑惑为何朱检察官非要通过测试将我这个新人调进办公室,又为何我如此渴望获得上司认可。

  当然知道自己的答案:为了在新集体中不被排挤,不被卷入流言蜚语。若得不到上司青睐,很可能无法在组织中生存。想到至今未被任何人认可的人生,心头泛起苦涩。

  所以必须全力以赴。

  “好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只要咬牙撑过这周,下周末就能好好补觉。抱着这个念头继续翻阅文件。一天内看完数千页材料,皮肤被纸张磨得生疼,忽然想起朱检察官指间那枚蓝色顶针。见面时并未特别注意,此刻那抹蓝色却异常鲜明。

  蓝色顶针与靛蓝包袱布。真是与他相配的颜色。

  *最近在支厅遇见朱检察官的次数骤增。每次他都问我看了几起案件,然后继续赶路。

  经过罚款科时,透过玻璃门几次与他视线相撞。每当我半起身要行礼,他总露出“又来了“的表情,挥动手中文件示意不必多礼。我便乖乖坐回椅子,将疲惫的目光转回显示器。

  睡眠不足四小时还要工作,注意力不断涣散。本就深受失眠困扰,躺着的时间又短,实际睡眠仅两小时左右。

  夜晚面对文件时,总要用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一定要看完“,如此自我安慰着忍受极度的疲惫。

  直到周三下班前,朱检察官才通过内部通讯联系我。

  [李主任,明早能汇报吗?][可以,检察官。]之后便再无回复。盯着通讯窗口,我不自觉撅起嘴。为这额外工作辛苦一周,至少该提前说句客套的“辛苦了“。

  我通宵完成最后整理。只睡一小时就在凌晨五点起床做最终检查,将文件整齐码进蓝色包袱布,再装上手推车。

  出门前用围巾严严实实裹住下半张脸抵御晨寒。没有车的我,只能艰难推着嘎吱作响的沉重推车走向丹贤支厅。平时十分钟的路程花了二十分钟以上,阴沉的天空飘起初雪,却无暇欣赏。

  当紧张的手指终于敲响512检察官办公室的门时,里面传来朱检察官的应答声。比约定时间早十五分钟就有回应,令我有些意外。推门进去,只见朱检察官独自在昏暗的办公室里。虽是早晨,外面天色太暗,苍白的荧光灯照亮了整个空间。

  “早上好。”

  “嗯。”

  “……您通宵了吗?”

  “不,我通常六点半到岗。”

  闻所未闻的上班时间。据我所知检察官几乎无法申请加班费,这着实令人惊讶。

  正想如常走向旁边附属办公室,他却摆手示意我坐到他身旁的椅子。我放好推车,在他桌前坐下,这次主动递上提前打印好的几十页报告。

  “这次打印好了。”

  “本该如此。”

  朱检察官翻阅报告,向后靠在椅背上。与紧张的我不同,作为评估者的他一如既往地从容。

  “开始简报吧。”

  “是。第一起案件是嫌疑人企图强奸受害者,因对方激烈反抗未遂后扼颈致其昏迷,随后纵火烧毁建筑物。”

  我概括了受害者证词的可信点,并背诵应适用的法律条款。

  “嫌疑人最初供述称以为扼颈至对方死亡,故应适用杀人未遂罪;使受害者昏迷后纵火,适用现住建筑物放火伤害罪;带走受害者现金构成盗窃罪。类似案件中有2003年最高法院判处被告十二年徒刑的判例。”

  朱检察官支着下巴跷腿而坐,哗啦啦翻着报告听我简报。随着汇报深入,他的表情逐渐变得索然。

  熬夜一周准备的成果换来如此态度,作为一周内啃下数万页材料的人,只感到无比空虚。

  更莫名生出做错事的感觉。

  朱检察官听完十起案件汇报,全程约三十分钟。结束后随手将我精心准备的报告扔在桌上。那沓毫无特色的文件无力地淹没在堆积如山的文书里。评价简洁明了:“一周看完这么多,值得肯定。法律条款和判例也查得仔细。对已有判决结果的案件没照搬起诉意见,这点令人意外。比如第一起案件,实际是以强奸伤害罪而非杀人未遂起诉的。”

  “嫌疑人供认扼颈至以为对方死亡,我认为应适用杀人未遂。”

  “我也这么想。当初的检察官根本没认真看案卷。不过嘛……”他顿了顿,“听完觉得,实在找不出非要启用李采河主任代替其他资深调查官的理由。”

  四肢顿时脱力。这评价让所有辛苦化为泡影。朱检察官重新拿起我进来前正在看的调查记录。看来我没能给出他期待的答案。

  这句话如同将我抛入海水,寒意从指尖蔓延到紧握的报告。他似乎察觉到我脸上的失落。

  “失望的是我。”

  朱检察官抿了抿唇又开口:“没别的事就出去吧。辛苦了。”

  “……先告辞了。”

  起身鞠躬时,我偷瞄他低头审阅记录的侧脸。该为听到客套的“辛苦了“高兴吗?付出这么多努力。至少不算彻底搞砸,还得到些许称赞。一周未服助眠剂也无法安睡,恍惚的眼珠微微颤动。

  握住门把手时,胸中翻涌的热流终于压不住,又折回他桌前。明知在警队那套“逻辑严谨““正义凛然“的作风在这里行不通,没有资历还高谈阔论只会被当作荒唐推理。

  但这十天我审阅了整整十起案件。而且全是利用业余时间完成的。

  在不知为何要做的情况下,仍全力遵循朱检察官的指示。所以想以警校毕业和两年警队经历为盾,哪怕听起来荒谬,也要说出一个真实想法。正是这份固执的意志,让怯懦的我存活至今。

  朱检察官从文件上移开视线,抬眼瞥我。目光不带责备,只是平淡询问:怎么了?

  “检察官,关于梧松公寓朴奶奶锥杀案……”

  提及此案时,朱检察官突然静止了所有动作。因此我以警校毕业和两年警务经验为盾牌,即便听起来荒谬也想说出一个真实想法。让怯懦的我存活至今的那份固执意志,此刻再度苏醒了。

  朱检察官从文件上移开视线,抬眼瞥我。目光不带责备,只是平淡询问:怎么了?

  “检察官,关于梧松公寓朴奶奶锥杀案……”

  提及此案的瞬间,朱检察官所有动作都凝固了。他修长优美的睫毛微微颤动,这个细节我没放过。

  我所说的案件发生在七年前的丹贤市。以梧松建设开发的公寓为舞台的残忍凶案。

  受害者是独居高档公寓的七旬老妇。终身未婚无子女,也没有交往对象。因失联多日,由老妇常去教堂的教友报警寻人。

  消防员与警察破门而入时,发现老人身中二十余锥早已腐败。凶手留下的锥子赫然插在后颈正中。

  我向朱检察官陈述观点:“查阅案卷时觉得蹊跷。怀疑自首者并非真凶,又怕过度推理就没写进报告。私下查了该案判例,最终自首者被判有罪获实刑。既然是真凶自首且已结案的案子,刚才汇报时就没敢提疑点。”

  这次朱检察官的瞳孔剧烈震颤。凝视着那双如深海般漆黑的眼眸朝我张开的模样,我预感自己触碰到了他心中唯一的正确答案。

  强压颤抖继续道。尽管内心确信,仍害怕可能是误判。也担心在检察官面前卖弄会显得狂妄。

  但既然开了口就必须说完。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最初觉得凶器是锥子就很反常。我国凶杀案多用刀具或钝器,要么就是扼颈。锥子螺丝刀这类工具通常是窃贼破门用的。所以怀疑是窃贼行窃时突发杀人,但翻动痕迹很违和。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