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144)

2026-06-29

  其实我也有类似感受。虽然懊恼放跑嫌犯,但能与朱检察官独自行走在工作时间的巷弄却很幸福。换作从前,被嫌犯逃脱的懊恼会占据全部思绪,如今却腾出了新空间。

  只容纳愉悦感受与言语的空间。专属于朱泰善的领域。

  人们所说的余裕,就是这般模样吗?

  忽然好奇他是否也开辟了类似空间。

  走过落叶凌乱的巷弄时,我们的手背偶尔相触,交换体温与初秋气息。枯叶在皮鞋下碎裂。不知为何,我确信他也拥有与我相似的心灵空间——无需询问便能确信。

  刚回到丹贤支厅,尹圭浩检察官就来到512办公室。原以为他会为放跑嫌犯传唤我,看来他无暇顾及。

  “真是疯了。”

  尹检察官难掩焦躁地推门而入。金课长察言观色后,假装有事抱着文件溜走。我暗暗叹气。

  金课长刚回来就被朱检察官训了半天——他亲眼目睹金课长看见我追击却未跟上。虽然为人不坏,但工作无能确实与朱检察官相克。

  分配错岗位的金课长也很无奈。若遇上喜欢奉承的上司会轻松得多。检察厅里偏爱这类下属的检察官出人意料地多——毕竟白天爱听甜言蜜语,晚上热衷酒局。

  尹圭浩拖过椅子坐到我面前。

  “李采河主任怎么猜到那家伙会往那条巷子跑?其他人都乱成一团。”

  “判断藏身处后方唯一可逃路线就是那里。从平面图看,除了那条路很难找到其他逃生方式或藏身处。不仅公共交通,连旅馆、桑拿等便利设施都集中在那片区域。”

  “这样啊……他中途弃车的话,一时半会找不到了吧?”

  “这还用问?”

  正在翻阅文件的朱检察官冷声插话。虽然话糙理不糙,我还是先安抚眼前的上司。尽管直属上级是朱泰善,但在检察厅工作,所有检察官都算我上司。

  “就算弃车,追踪监控应该能找到,尹检察官。”

  “哎,头疼……得安排课长们加班了。本以为今晚能开庆功宴喝个痛快,结果丢这么大脸……”

  望着沮丧的尹圭浩,我脑海中重放李文哲逃跑的场景。

  “有个红色背包。”

  “嗯?”

  “李文哲摩托车后座。弃车现场发现红色背包了吗?”

  尹圭浩迟疑道:“……呃,不太清楚。报告说没留下随身物品。”

  “从他不常带包来看,应该没装重要物品。但如果特意带走,可能是换洗衣物。建议发现行踪断点后,重点查监控找衣着特征或红背包。根据是否换装决定排查范围。”

  正在聆听的对方突然扭头。”报告说没有留下随身物品。”

  “从他不常带包来看,应该没装重要物件。但既然特意带走,可能只是些换洗衣物。建议先锁定李文哲行踪断点,重点通过监控排查衣着特征或红色背包。根据是否换装决定监控排查范围。”

  正在聆听的对方突然扭头。

  “朱检察官,借调李主任行吗?我们缺人手。”

  “不行。”

  朱检察官没等对方说完就斩钉截铁回答。还故意冲尹圭浩露出假笑。

  “请回吧。这是尹检察官的案子,又不是我们办公室的。李采河主任手头积压的案子都快堆成山了。”

  “最近朱检察官也没什么大案吧……难道有?”

  “没有。”

  “毒品或杀人案那种。分配到重磅案件了?”

  “最近没大案。而且能上新闻的案子才叫重要吗?需要我展开说说?”

  “……走了。告辞了李主任。”

  尹圭浩一脸晦气地起身。李文哲案陷入僵局肯定影响他晋升,此刻想必心烦意乱。其实今天逮捕令执行失败,上面必然已经问责。

  尹圭浩逃也似地关上门后,一直安静的金善熙事务官从斜对角探头。

  “听说那个逃犯拍vlog诈骗老年人?卖什么健康饮品。说是对骨骼牙齿好。检察官看过他vlog吗?”

  “没,不是我们经手的案子。”

  “看着就是普通维生素饮料。喝那个能长生?空腹喝血糖倒会飙升。”

  金事务官不等劝阻就举着手机站到我和朱检察官之间播放视频。朱检察官出于礼节看了几眼。

  我却无法像看普通视频那样对待李文哲的影像。虽非我们办公室的案子,但终究是从我手上逃脱的嫌犯。不是朱检察官,是我没能逮捕的罪犯。

  当时处境虽艰难,但如果再坚持一下呢?如果没差点摔倒呢?如果逃脱时至少记全车牌号呢?

  视频里的李文哲正在爬山,声音聒噪:[这款长生水光喝是没用的。要像分享喜讯那样把长生的福音传递给周围人,上天才会赐予健康。看看我今天在汉拿山采的药草。我每天吃这些才有爬山力气。用受山灵净化的身体祈祷,就能获得天神之力。三十年来我走遍群山修行,用祈祷治愈病患……]“纯疯子对吧?六十岁爬汉拿山的人多了去了。采的根本是杂草。视频底下还标着账户号和价格,简直离谱。五千韩元一箱的东西卖五十万。”

  金事务官用眼神骂了句更脏的,关掉视频。她一走我就搜索李文哲的vlog继续看。多是面向老年人的宣讲视频,愧疚感突然哽住喉咙。

  工作通讯软件突然闪烁:不是我们的案子。别看了。

  您怎么知道?只是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

  看得出你在意失手的事。我追你时目测过距离,根本抓不到。跟摔不摔倒没关系。

  他总能精准洞悉我的想法。本就敏锐的人,近来似乎更了解我了。

  如果李文哲迟疑的话或许能抓到。

  他迟疑了?

  没有。

  所以。别用无谓的假设折磨自己。

  正觉得他语气偏冷,又收到一反常态的长消息:因为李主任太有责任感。作为调查官我最欣赏这点,但希望你别因此过度自责。外派支援已尽力,那种情况下做到最好了。换其他调查官根本追不到那里。事实也是如此。

  反复咀嚼这段话后谨慎回复:真的追不上吗?如果没受伤的话。

  废话。没手术也追不上。我再喜欢你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不是那种人。

  确实。就算对恋人,他也不会在工作上敷衍。生活中大概也如此。

  不信就去查监控。不是说好先确认吗?

  李文哲是看准监控死角才把摩托停巷子里的吧?

  嗯。

  这时朱检察官手机响起。他接电话走进附属办公室。

  “是,刑警。之前拜托的事有眉目了吗……”

  开合的门缝漏出他的声音。应该是案子相关电话。我托着下巴又读了几遍消息,终于干脆地关掉李文哲的vlog。

  既然朱泰善认定我已尽力,就算没伤也追不上,那应该就是事实。

  心底常年不散的寒意突然回暖。

  放下无关案件的执念,我拿起待处理的文件。熟稔地戴上蓝色顶针。

  很快,事务官的键盘声、我的纸张翻动声、朱检察官在里间模糊的通话声,渐渐填满了512检察官室的午后。

 

 

第26章 外传

  监控画质很差。我和朱检察官在角落的身影模糊难辨。画面里清晰的只有骑儿童车飞驰而过的孩子们。

  李文哲显然研究过监控死角。连他推车进巷子的画面都没拍全,尹圭浩办公室的调查官为此多次找我确认红色背包的证词——是否真看见背包,是否确定摩托车上原本就有。

  李文哲依然下落不明。丢弃的摩托很快找到,但红色背包和本人都无踪影。丹贤市老旧城区多,不少地方要么没监控,要么画质差。有十次盗窃诈骗前科的李文哲显然精心规划了逃脱路线。

  尹圭浩行动失败成了支厅连日谈资。晨间通讯群炸开二部部长在检方会议上摔杯子的消息。被迁怒的调查官们哭丧着脸四处搜寻李文哲。

  奇怪的是我竟没成众矢之的。换作从前,现场放跑嫌犯的我该是首要问责对象。如今反倒有人说多亏李采河调查官至少记下了车牌号。那个总被小事缠身曝光的时代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