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泰善声音里盘旋着与往常不同的微妙兴奋。
原本分配给我们检察官室的盗窃案嫌疑人,突然跃升为李文哲命案头号嫌犯。只要主张是在调查葡萄酒盗窃案时发现关联线索,按惯例完全说得通。
问题在于这是其他检察官以草率调查结案的自杀事件。虽然结案报告已提交,丹贤支厅免不了又要掀起风波,但身处漩涡中心的人似乎毫不在意——只要能查明真相。
第29章 外传
我们回支厅申请完搜查令便下班了。次日破天荒提前到岗,带着签发的搜查令穿过比深夜更寂静的清晨办公楼,直奔池英淑家。
老太太起得很早。出示搜查令说明内容后:“因涉嫌杀害李文哲,这是搜查令。”
“李文哲老师?”
“是的。”
“说我杀了李文哲老师?哎哟,老师去世我正委屈呢,这叫什么话!他可是能获得永生的人啊!”
我仔细观察高声叫嚷的老太太。是演技还是真心?深深皱纹里沉淀的沧桑让人难以分辨。
进入屋内搜寻证据。这间漏风又没暖气的单间堆着数十箱未拆封的永生水,发霉的墙面上到处贴着旧报纸补丁。虽然空间狭小,但满地空瓶和杂物让搜查相当耗时。比起整洁的大房子,这种地方更难提取线索。
不过氰化钾倒是很快找到——和外墙搁板上的米酒、烧酒、永生水放在一起。真正饮用的酒水与毒药混放,没酿成事故真是万幸。这种存放方式迟早要出事。
正当我们给永生水拍照装进蓝色证物箱时,老太太暴跳如雷,嚷嚷检察官偷她财产。
“全拿走了!全拿走!国家能这么欺负人吗?这都是我的东西!”
听着刺耳叫骂搜查外围时,我在后院发现黄色野猫尸体。重新戴上手套朝大门口的朱检察官喊道:“检察官,真有死猫。”
他快步走来直视散发腐臭的角落。看来老太太说因野猫吵闹要来毒药的说辞属实。
“老人家,这猫是您毒死的?”
“是啊!总翻垃圾还叫得烦人!”
在支厅还会用敬语的老太太此刻恶声恶气,显然是搜查刺激了她。
“李组长,这个我来收。”
“我可以处理。”
“去门口装箱永生水。”
朱检察官摆手制止我,取来大号证物袋装猫尸。虽然恶臭难忍但还能承受。感激他体贴的同时,我不由盯着他蹲下的背影出神——父亲遇害前的朱泰善,是否比现在更温柔?
原以为恋爱后才对我特别,或许这本就是他的性格。
收拾猫尸时,我把永生水和沾着可疑污渍的衣物分别装袋。刚才在屋内特别注意过带动物毛发的衣物,但连人造毛都没发现。
李文哲是用氰化钾掺烧酒服毒,瓶盖检出狐狸毛,若找到带动物毛的衣物会简单些。但以池英淑的境况不可能有狐毛衣物。手套围巾也一样。
“强盗!被偷的分明是我的推车!”
老太太在小院里跺脚。门前停着收废品用的推车,如今空荡荡的车身轻得靠墙就能立住。
我又拍了张带招牌的推车照片。
接过装猫尸的证物袋放进车厢。本以为单间太小装不满的证物箱此刻塞得满满当当。
“老人家,若证实您无罪会原物返还,别担心。永生水也是。”
“偷了不还怎么办!连杀李文哲老师的瞎话都编,让我怎么信!叫我孙子来!孙子!”
“您真没杀李文哲?”
“当然!”
“那不必担心。对了,您推车后来又被偷过吗?”
“没有。”
虽是嫌疑人,但看年迈身躯激动发怒的模样,真怕她气出好歹。便用温和语气假装相信她的说辞。若被以前的朱检察官看见,肯定嫌我对嫌犯太软弱——但这也是真实的我。
回程望着车窗外陷入沉思。踩着落叶的行人衣着比上周厚实许多。
驾驶座投来一瞥。
“怎么了?”
“几周前因葡萄酒盗窃被抓的老太太,竟牵扯出命案。这巧合未免太完美?”
“觉得蹊跷?”
“有点。当然知道凶手犯案前常有小案底,因此落网的也不少。但多是前科犯。”
“……我也有同感。调查进展太顺利了。就算不是池英淑,想杀李文哲的大有人在。”
“各方面都值得怀疑吧?”
“嗯。”
“但也没有更明确的嫌疑人。虽然恨他的人不少。”
“这倒是。”
此后我们都陷入沉思。等红灯时,他粗粝的手指轻敲方向盘——显然也在脑中复盘案件。
回到支厅时已过上班时间。地下车库停满车,我们不得不停到更下层。当我从后备箱搬证物箱时,朱泰善自然要接手,被我拦住。
“该我搬着跟您后面。”
“在车库我搬就行。”
“车库也算办公区。”
“……行吧。”
他嘴上答应,却皱着眉看我独自搬重物。
担心人的眼神竟能表现得如此别扭。难怪没人怀疑我们关系。
证物箱比想象沉得多。最后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才勉强搬回512室。
恋爱反倒让我不敢坦然接受帮助。该提议一起搬的,或者推个推车来。说“太重了“伤自尊,只能偷偷后悔。
刚进门,卢事务官就跳起来:“检察官!一部部长让您立刻过去。”
“什么事?”
“尹圭浩检察官的案子被接手了。”
“我的案子部长倒会安排。李组长,你和金系长先整理证据。”
“是。”
关门声格外粗暴。
表面镇定,其实朱泰善早料到案子会被截胡。所以凌晨就急着执行搜查令。
虽然担心证据收集完却要拱手让人,但朱泰善岂会坐以待毙。真被尹圭浩抢走也只能认命。上级命令不得不从——长期在等级森严的体制里打磨出的顺从仍深植我骨髓。
金系长无意打开箱子惊叫:“天啊!怎么有死猫?”
忘记提前说明。我连忙取出密封袋:“疑似氰化物中毒。”
“那老太太杀的?反社会人格吧?”
“是啊,说是下药毒死的。”
虽非心理变态那么简单,我还是附和着重新拍照编号,并在便签注明送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的检验项目。
朱泰善许久才回来,身后跟着怒气冲冲的尹圭浩。
最近尹圭浩每次来512室都没好脸色。
“你眼里还有没有上下级?自杀结案的报告都批了,中途截胡让我怎么交代?”
“说了不是截胡。调查分配给我的盗窃案时顺藤摸瓜发现的。”
“真是巧合?你觉得我会信?”“不是说了吗,不是要截胡,是在查分配给我们办公室的盗窃案时发现的。”
“真是巧合?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鬼话?”
“李组长,你替我说明吧。我们是怎么发现线索的。”
在内心演练过多次的说明流程,此刻向尹检察官清晰道来:“调查葡萄酒盗窃案时,通过监控追踪拾荒老太太的路线,发现她出现在李文哲逃亡现场。考虑到池英淑也是永生水购买者,不能简单当作巧合处理。我向朱检察官汇报了。
”
这番说辞应该与朱检察官的版本严丝合缝。虽掺了些水分,但也不算谎话。若非接手盗窃案,我们根本不会注意到监控里那辆推车的主人。而确认推车主人身份后,我们确实有资格彻查李文哲命案。
朱检察官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我从容辩解,转向尹圭浩时声音却冷得像冰:“所以别在这儿哭哭啼啼了,回去吧。最近怎么总缠着我找茬?以为把卓部长的案子让给你,我就会连善后都包办?”
……果然,朱泰善性格有严重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