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组长也点头附和,明亮的脸上挂着笑意。
问候归来时,收发科分配的案件已在每张办公桌上堆成小山。当然朱检察官案头的文件山最为巍峨。书记官负责统筹流程与日程,不直接参与案件。
按宋组长指点联系了路怒案肇事者,对方果然积极。不仅承诺亲自说明,甚至主动请年假表示下午就到厅里报到。
警方笔录显示这名男子自始至终坚称冤枉。声称受害者未打转向灯就变道,自己情急之下才发怒。
“可他们居然要我赔800万!保险公司明明会理赔,也该考虑对方过错吧?这根本是故意撞车的保险诈骗!我冤啊,太冤了!”
肇事者眼眶都红了。但监控显示他追逐受害者车辆超车后,不仅急刹威胁最后更直接追尾。不知情者或许会被说服,在了解全貌的人听来简直是荒谬狡辩。
我耐着性子听完他的控诉,将显示器转向他。
“请看这张照片。您声称受害者未打灯变道的路段,能看到路口中间的对角虚线吗?”
“……能。”
“受害者是沿虚线正常行驶,而您未注意虚线仍直线行驶。这个路口车道并非直线延伸。
所以实际是您未打灯侵入对方车道,因误解实施了报复驾驶。”
“胡扯!我明明按道行驶!”
从上午就开始准备的证据与提问派上用场。觉得行车记录仪不够充分,又联系交通科调取了监控。俯拍画面清晰显示崔某错误行驶并开始追逐的过程。
面对铁证,崔某终于放弃“对方先变道“的主张。我继续劝说:“查询显示您五年前有暴力前科,若起诉可能加重刑罚。现在认罪对您更有利。一旦提起公诉就难挽回了。”
“天啊!我冤枉!那没教养的混蛋先惹我的!”
“请慎重考虑。若提起公诉,您在警局闹事也可能追加妨害公务罪。加上前科,实刑可能性很高。”
我刻意加重语气。听到可能追加罪名,崔某明显瑟缩。
“……我没看见虚线!他们该画清楚点!”
这声嘟囔虽不情愿,也算半推半就的认错。
最终成功让崔某承认变道及报复驾驶事实。这是要呈给朱检察官的首份笔录,我仔细整理对话内容,严格按程序让他确认签字。
“唉,我错了。组长您看我就是一时糊涂……”
人们总误以为检察官室的侦查官都是组长。虽然多数确实如此。
“我是主任。您该向受害者真诚道歉,重新协商赔偿。避免庭审对您更有利。”
我好言相劝。
“……今天就让律师联系受害者。一定达成和解,请再给次机会。”
崔某假意抽泣却挤不出眼泪。来时趾高气昂的他,此刻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原担心他在警局闹事的记录,没想到意外顺利解决。听说许多在警局跋扈的罪犯,到了检察厅都会安分——毕竟隔壁就坐着检察官。某种意义上,朱检察官倒成了我的坚实后盾。
正润色笔录时通讯软件闪烁。朱检察官与宋组长的消息同时弹出。宋组长夸“不愧是经验者“,朱检察官却评“对加害者过分亲切“。
强忍发送“因为是李吉永儿子吧“的扭曲冲动,我将嫌疑人讯问笔录共享到工作系统后恭敬回复:受害者陈述以警方笔录为准即可,其本人亦不愿再出面。将在一周内促成和解并汇报。
五分钟后朱检察官回复:笔录尚可,发现错字2处,空格使用惨不忍睹。下个案准备办什么?
计划处理今日分配的盗窃案。错字与空格会修正。抱歉。
打开他发回的文件,满屏红色批注。”补主语“、“改病句“、“错字“、“空格“等指正虽多,但自知理亏并无怨言。看来检察厅文书比警局更讲究格式规范——也可能只是朱泰善检察官格外严苛。
因笔录需检察官盖章,修改后附上“下次会更仔细“的备注发送。又给宋组长补了回复:谢谢组长^有疑问会及时请教。
礼尚往来总不会错。
下一桩盗窃案卷宗意外地薄。因嫌疑人未羁押,电话约好到厅时间。盗窃罪刑期不长,嫌疑人多较配合。
阅卷时仔细列出讯问要点。嫌疑人年仅23岁却有23次盗窃前科,自16岁起频繁进出少年院。前科犯常把监狱称学校——若把他服刑时间换算成学制,足够完成基础教育到硕士。倒是个“高材生“。
“现在这种惯犯都能不羁押移送了。”
小声嘀咕竟被斜对角的朱检察官听见。他放下正在询问的杀人案目击者,靠椅背望来。
视线相触时我不自觉绷紧手指。
“谁?”
“盗窃案,23次前科。”
“23次就写羁押申请给我。批下来直接送看守所,别放跑。”
“明白。”
原以为他正问话听不见,没想到朱检察官耳力极佳。决定以后有问题直接请教。参照前任模板写的羁押申请似乎还行,他没多说什么。
检察官室首日在忙碌中飞逝。全员都埋首案卷,我也被这股劲头裹挟着不停审阅资料。
专心工作反而令人心安。
几乎没离座的漫长一日迎向终点时,检察官室也迎来下班时间。宋组长与卢书记官六点整就准备离开,朱检察官却毫无动静。
穿好外套的书记官用明快声音唤醒埋首文件的朱检察官:“检察官!今天到此为止吧。不办新人欢迎会吗?周四正合适。”
“啊,该办的。”
朱检察官反应得像完全没考虑过这事。粗粝手指褪下左手拇指的蓝顶针。我悄悄打量他桌上的顶针,抬头正撞上他视线,顿时心头一跳——活像偷看被抓现行。
“李主任想吃什么?”
“这个……晚辈不好做主……”
“那请书记官推荐吧。有什么好去处?”
“迎新当然该吃韩牛啊检察官。前面那家不错。宋组长觉得呢?”
“韩牛是基本款吧。”
宋组长帮腔下,朱检察官爽快同意。
“那就韩牛。李主任没问题?”
“好的检察官。”
朱泰善检察官穿上挂在衣架的长款黑大衣。高挑身材衬得及膝大衣格外挺拔。
一行人走出办公室。在谈笑今日见闻的同事间,我仍是初来乍到的外人。走向餐馆时独自仰望已然昏暗的冬夜天空。
“韩牛名家“是家狭小老旧的店铺。木格玻璃门上贴着红字菜单:牛腩、韩牛拼盘、生拌牛肉等。寥寥数张汽油桶餐桌配着无靠背圆凳。据说多家检察官室常来此聚餐。
作为忙内本要负责烤肉,但宋组长对烤肉技术颇有自信,自称从未让出夹子。反倒让我松了口气——我不善烤肉,在联谊场合总笨手笨脚。
我们碰杯痛饮,就着半熟牛肉豪饮烧酒。
除我之外,检察官室同仁酒量都好。被气氛感染也比平时喝得急。卢书记官斟满我第四杯时亲切问道:“我家孩子都大了,高三和高一。李主任结婚了吗?”
“没有。”
“哎呦,512室简直是光棍窝。检察官也没结,宋组长也是,现在又来个李主任。宋组长就算了,检察官眼光太高。喜欢他的可不少呢。”
“我怎么就算了?”
宋河那组长抗议。朱泰善检察官竟微微一笑,用眼神指了指我。
这罕见的放松表情令我心头一颤。现在才确定——朱检察官打开始就只对我冷淡。虽有预感,但证实仍令人黯然。
胸口发闷的我默默摩挲凝满水珠的冰镇玻璃杯。
“书记官,现在打听婚恋要挨骂的。李主任该不高兴了。”
“我没关系。问问很正常。”
我连忙摆手。宋组长娴熟地夹起烤好的肉问道:“那我换个问题。警局和检察厅哪里更舒服?”
“因人而异,但我更适应检察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