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以虚构的韩国城市“丹贤市“为背景
*设定中检察机关具有侦查权
*与真实事件、地名、团体、人物、机构无关的虚构作品
*与现实制度、实务、法律存在差异
第01章 海
不幸如同毒蛇,悄无声息爬来,狠狠咬住毫无防备之人的脚踝。
多年后我无数次复盘那场突如其来的不幸,才得出这个结论。
长大之后我时常怀疑,年少的自己当时一定错过了某些微妙预兆,那些预示着苦难即将降临的征兆。就像影视剧里常见的桥段:玻璃杯坠落碎裂,晴空骤然降下暴雨惊雷,诸如此类的天启。
可我反复回想、细细推敲,生活从前没有给过我半点预警。那晚,那场将在半日后来临、吞噬我与父亲的灾祸,早已像毒蛇一般,静静爬进家中,蛰伏在熟睡的我的脚边。
隐秘、安静,却又迅捷无比,死死盯着我毫无遮掩的脚踝伺机而动。
那年我十三岁,还是小学生。我等着晚归的父亲,看着电视,在沙发上浅浅睡去。时值七月中旬,闷热的晚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拂过我因酷暑渗出汗珠的额头。睡梦中,我闻着裹挟着梅雨季余味的风,浑身舒展,睡得安稳。
时至今日,只要想起那一夜,总会清晰记起半梦半醒间沙发皮革贴在脸颊的冰凉、电视里新闻主播循环的播报声、随风晃动摇曳的白色窗帘边角。那是我最后一次拥有安稳的睡眠。
午夜过后,玄关传来“嘀、嘀“输入密码的声响,我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看见父亲在玄关脱鞋,睡意浓重的我一时没能起身,沙哑的嗓音费力从微张的唇间溢出。
“爸爸,你回来啦?”
“李采河,都十二点了怎么还没睡?明天还要上学,该早点休息。”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要在床上伸直腿睡才算踏实觉,那样才能做个好梦。”
父亲大步走到我身边,用力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他穿着长袖衬衫,外面还套了件外套,盛夏时节看着都觉得闷热。
从前他开出租车,常年只穿短袖,自在又轻便。自从当上赌场老板的专职司机,父亲便像普通上班族一样,打扮得一丝不苟出门上班。那家赌场尚在筹备阶段,还未正式开业,只是先聘请了首任负责人,而我的父亲,就是这位社长的司机。
随着父亲穿上考究的服装,薪水也水涨船高。在成为赌场社长司机的第二年,我们终于从晾不干衣服的朝北联排别墅搬进了老旧公寓。对于失去母亲后仅剩两人的家庭来说,这已经是过分宽敞的住所。
我揉着惺忪睡眼问道:“今天社长又加班吗?说好八点下班,最近天天拖到十二点。”
“抱歉啊抱歉。赌场开业在即,社长实在太忙了。等正式营业后爸爸的工资还会涨。”
“真的?”
“那当然。等着看吧,赌场一开,连矿村那些苦命人都会找到工作,丹贤市会变得像江原道富荣市一样繁荣。”
父亲炫耀的语气里带着成为重要人物司机的自豪。毕竟争取到全国第二家国民赌场落户,确实是丹贤市多年夙愿。
很少有人知道江原道以外也有煤矿村。它们零星散布在京畿道、忠清道、庆尚道、全罗道等地,规模远不及江原道矿区,甚至鲜为人知。
煤矿时代终结后,这些矿工同样失去了耕耘多年的家园。他们四处寻找生路,却始终无法摆脱贫困。
许多矿工涌入与忠清、庆北矿区接壤的京畿道丹贤市废弃矿村,但即便群策群力,生计依然艰难。毕竟丹贤虽属京畿道,却是连地铁都没有的首都圈边缘地带,除了其他地区不愿接收的老旧工厂外,几乎找不到像样的谋生手段。
但矿工及其家属没有放弃。他们以成功引进国民赌场的江原道煤矿协会为榜样,组建了“他地区煤矿协会“,向政府要求同样的解决方案。这场抗争漫长而艰辛。
殷切的期盼终于迎来转机。全国第二家国民赌场确定落户丹贤市,距离富荣市首家赌场开业正好五年。
虽然获批规模不及富荣市,协会成员们仍相拥而泣。他们燃放的庆贺烟花登上了晚间九点新闻,传遍全国。
负责筹备这家赌场的首任社长,正是父亲的高中同学。姜社长接手筹备工作后,偶然坐上了父亲的出租车,一眼认出了这位老友。
父亲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单纯直率,又爱絮叨。想必他把这些年的艰辛全倒给了老友,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眶——比如爱妻因癌症去世,为筹措医药费债台高筑;又比如年幼的儿子早早失去母亲。
两人畅叙旧情,重情义的社长当即邀请这位可怜的老友担任赌场专车司机。
此后父亲改口称老友为“社长“,却每天都乐呵呵的。若换作是我,同学给我钱让我改说敬语,自尊心肯定会受伤。难道成人世界不一样?父亲看起来真心快乐,总说现在终于能送我去英语补习班、数学补习班了。
但其实我更喜欢没钱送我去补习班时,父亲亲自教我解题,或者开出租车中途特意回家陪我吃晚饭的日子。那时我们之间的小饭桌很窄,下饭菜只有泡菜和小鱼干,可我却很满足。
“钱少赚点没关系,我更想你多陪陪我。”
“哎哟,我家宝贝儿子。别人家孩子十岁就嫌父母烦了,采河看来离青春期还远着呢。”
“只是晚上一个人太无聊。”
我故意用青春期孩子应有的冷淡语气回答。
“但多赚点钱才能给我们采河买好衣服、送补习班啊。不然以后没脸见你妈妈。”
“别提妈妈。别说这个,我要哭了。”
“现在还哭吗?想哭就哭吧。等到提起妈妈不再流泪时,我们就能尽情聊她了。”
“够了,别说了。”
父亲有时真不会看脸色。我不想显露脆弱,便冷淡地打断他。这次倒真像个青春期少年了。我迅速转移话题:“所以今天赚了多少?”
“嗯,社长说加班辛苦,给了百万韩元。你看。”
父亲从怀里掏出鼓胀的钱包,爽快塞给我五万韩元。数额太大我想推辞,但看到父亲给零花钱时幸福的表情,还是接了过来。对折的纸币静静躺在掌心。
“谢谢。不过都下班了怎么还叫社长?不是朋友吗?”
“有什么关系。虽然是朋友,但我尊敬他,叫一声社长怎么了。”
“他叫宇成?”
“嗯,姜宇成。”
“宇成这名字不错。”
姜宇成。听起来像演员的名字。
父亲最后又唠叨起来:“喂,李采河。我可以叫他宇成,但你必须叫社长。快去睡吧,爸爸看会儿电视也睡沙发。”
“刚谁说不能睡沙发的……知道了,晚安。”
我起身轻轻抱住父亲。长袖衬衫上带着浓郁的夏夜气息,还混着隐约汗味。看来他刚把醉酒的朋友送回豪宅,折腾得不轻。我闻着汗味,用力攥紧又松开手中的纸币。
回房后几乎倒头就睡。当然,或许预感到即将降临的命运,没能像在沙发上睡得那么沉。
整夜被怪梦纠缠。当一只大手终于摇醒我时,那道难忘的晨光同时照亮了父亲和背后褪色的墙纸。要是那天没醒来该多好。
像妈妈那样,把一夜安眠变成永恒长眠。那样就不必经历颠覆人生的变故了。
透过惺忪睡眼,父亲的脸庞时隐时现。粗糙胡须蹭过脸颊,他还久违地亲了我一下,拍醒难得赖床的我。
“李采河,起床吃早饭。”
“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