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是第一个来官邸的。”
“……”
“李主任脸又红了。到底哪个环节会触发脸红机制?”
他发问的瞬间,车恰好停在红灯前。我慌忙用手掌遮住驾驶座能看见的那侧脸颊。
“有时很好奇,你在办公室也经常脸红。”
他像往常那样歪着嘴笑。那是猫玩弄死鸟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与给别人的微笑不同。
不知因为我是杀人犯的儿子所以想折磨,还是单纯想捉弄。
“手背都红了还遮什么。”
本想遮掩,朱检察官却用食指压住我手背指出。被触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
“……就是容易慌张的时候会脸红。”
“请回家吃饭这么让人慌张?真搞不懂李主任的脑回路。”
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幸,这番揶揄让脸上红潮迅速褪去。朱检察官看着变绿的信号灯缓缓踩油门,又打量我的脸色抬了抬眉毛。
“又变白了。”
“该不会是为训话才叫我来的吧?”
“幸好不是。需要的话可以加进行程表?”
我抿嘴做了个鬼脸又恢复原状。
车子滑入检察官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和给调查官分配的联排别墅不同,这是品牌公寓,果然传闻中检察官待遇优厚不假。
室内约100平米。想到调查官只有23平米的单间,差距实在悬殊。
『虽说职位高,但同是公务员也太不公平了』在玄关规整地脱鞋进屋,小心环顾四周。对独居者而言过于宽敞。
最醒目的是家具。处处彰显朱检察官的考究品味:客厅中央的真皮沙发、实木电视柜、厨房装修都精致典雅,显然花了不少私费。
“检察官公寓真不错。”
“不如说调查官宿舍太差。看过你住处时吓了一跳。”
“确实……”
“坐着别动。”
“还是让我帮忙……”
“碍事。叫你坐就坐。外套给我,挂衣帽间。”
“是,检察官。”
脱下外套递过去,小心翼翼坐在沙发边缘。上司亲自下厨让我拘谨得不敢靠背,只敢用半边屁股挨着坐垫,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却忙碌地扫视房间。
『真整洁』无意识地摆弄沙发上素净的靠垫。
朱检察官拿起平底锅。听着煎煮声却不知在做什么菜,只好继续不安地转动眼珠。最后连小摆件和墙纸纹路都研究遍了。
约二十分钟后终于被召唤。
“李主任,过来。”
“是。”
宽敞餐桌上摆着朱检察官烹制的牛排和番茄意面。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各一份,意面也分装两盘。动作真快。量对我有些多,但还是坐下。
“明明可以外食的,感谢款待。”
为掩饰紧张用了过分正式的敬语。已是我社交能力的极限。
朱检察官解开领带放在桌边,又松开衬衫第一颗纽扣卷起袖口。从未见过他这般随意的模样,忍不住偷瞄。车上还像往常那样训话,用餐时却意外地关心起我。
“工作还顺手吗?”
“嗯,还行。”
边吃边观察朱检察官的进食速度,今天他竟吃得格外慢。在男校度过中学时代的我总是被迫跟着别人节奏狼吞虎咽,这还是第一次能与人悠闲咀嚼肉块。
原以为他在公司也吃得很快。
或许是在自己家才放松。
“非常美味。没想到您厨艺这么好。”
按自己节奏进食才能尝出食物本味。朱检察官淡然回应:“小时候经常要自己解决三餐。”
“我以前很会做饭,现在生疏了。中学时常下厨,上大学后全忘了。”
“学生时代就做饭?会做什么?”
“煮饭烤鱼拌菜都会些。”
“你说过学生时期寄住在外公家。”
没想到他会记得随口提过的事。
“……您记得啊。”
“李采河主任总以为我会忘记关于你的事。”
“是吗……好像确实如此。”
潜意识里或许认定他不会关注我。
“看来寄人篱下时不得不帮忙家务。现在讨厌那段回忆才不下厨?”
被一针见血地戳中。在擅长调查的人面前果然不能乱说话。童年记忆涌来时总会失眠,我急忙在脑中砌墙阻挡。
“我也和姨妈住过。高一丧母,高三丧父。”
没想到朱检察官也早年失怙。小时候以为自己是特例,原来类似情况并不罕见。
“啊……和姨妈住辛苦吗?”
“不,姨妈很善良,比和父亲住时更好。现在也常联系。算是代替早逝的母亲。”
“真幸运。”
“未必。之前运气太差了。父亲死得很不幸。”
他似乎不愿多谈父母,很快转移话题。
我们边聊边吃,这顿晚餐用了三十分钟。久违地没沾酒精也没谈工作,吃得十分愉快。
险些自然流露的笑意被迅速压下。不知从何时起,在他人面前微笑变得尴尬,平时连朱检察官那样程度的笑容都挤不出。
“多谢款待。我来洗碗。”
“不用,有洗碗机。还有保洁阿姨。”
原来保持整洁的秘诀在此。
“那至少让我收拾。您坐着吧。”
起身利落地端走餐盘。寄人篱下长大的习惯让我总会主动包揽杂活。拦住要帮忙的朱检察官,做完初步清理后四下张望。发现咖啡机便问:“要泡咖啡吗?”
“好。”
“原以为是为谈工作才约晚饭。”
“确实是。不然你以为呢?”
“我还当……是慰劳辛苦……”
“也没错。李主任工作很认真。”
惊得低头看手指,不知何时又红了。正如他所言,再次触发脸红机制。想必连耳根都烧得通红,只能指望煮咖啡时快点降温。
选了与印着猫爪印的马克杯截然不同的高级杯具,放入咖啡胶囊。滚烫液体注入空杯。
将咖啡放在朱检察官面前,在对座落座。他隔着杯沿瞥我一眼,简短评价:“脸又像刚才那么红了。”
“……有点热。”
“为什么脸红呢?”
我默默喝咖啡,被他长久凝视。
“更红了。”
“因为您一直指出来。”
“但最初脸红的原因还没解释。”
他不知道被认可对我意味着什么。虽然只大六岁,却比我成熟得多,社会经验丰富,是我长久敬重的人。
朱检察官的手机突然响起。寂静室内乍响的铃声吓得我肩膀一颤,但强作镇定。
“接个电话。”
“好。”
“喂。”
他静静听完对方陈述后简短挂断。我好奇地睁大眼睛,他爽快告知:“丹贤赌场的线人。真凶动作很快,已指示人事部重新审查矿工儿子案件,看来在为复职铺路。”
“……真的?那得查赌场相关人员是否与矿工通过话。”
“当然要查通话记录。不过正如李主任推测,真凶很了解调查。连钝器伤都伪造得当,锥子也调换过。不太可能留下通话痕迹,估计是面谈或用了匿名手机。”
“不仅熟悉调查,肯定还能获取检察内部情报。知道您没起诉,也知道高丽人金某血液检出大量尼古丁。否则老人不会强调香烟。”
朱检察官仔细咀嚼我的话。
“……确实,强调香烟这点很说明问题。申请通讯记录令状立刻查证。”
“是。”
虽然如他所言取证希望渺茫,还是想尽力尝试。说不定真凶会大意。
啜饮苦涩咖啡整理思绪。还有个疑惑挥之不去。
“检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