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睁眼说瞎话。要怀疑你能力当初就不会邀请合作。你和那些只会依赖警方移送材料、不懂怀疑的调查官不一样。”
模糊泪眼中用力瞪大双眼。
怀疑。没错,我正是懂得怀疑的人。而此刻怀疑的对象就是朱泰善。
我逼近他。像他平时那样近到几乎相贴。将全部力气压进颤抖的声音:“这些案子背后到底有什么?您说矿工是假自首。那我父亲也是?想给我父亲清白的希望,像赛马般利用我?假装认可我能力接近我,不惜让您自己在检察厅挨处分调职?”
遭背叛的寒意席卷全身。还傻傻以为这次终于走上正轨。不知自己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早该习惯被人当作趁手工具。那些假意友善的同事时而冷淡时而亲切,反复无常的态度反而让渴望归属感的杀人犯之子更加卑微。
为获得认可竭尽全力,可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不再有趣,我的角色就到此为止。所有挣扎都沦为笑柄。
如今看来朱检察官的策略别无二致。所以在那天台上提议合作时,他早就清楚李吉永的案子。
愚蠢的我重蹈覆辙。为获得认可比谁都拼命工作,只等他告诉我被需要的理由。
“我……早就放弃那些了。就算心底怀疑父亲不是凶手,自从童年唯一一次向朋友吐露真心反被捅刀后,就彻底抹杀了这种念头。”
“说什么傻话。我没认为李吉永清白。只是怀疑他受吴子贤教唆。”“我早就放弃那些了。
就算心里觉得爸爸可能不是凶手,但自从小时候唯一一次向朋友吐露真心反被捅刀后,我就把这种念头彻底抹杀了。”
“胡说什么。我没觉得李吉永清白。只是怀疑他受吴子贤教唆。”
听到朱检察官斩钉截铁的否认,我勉强支撑的双腿突然发软。
其实我嘴上说着不是,心底却从未放弃父亲可能蒙冤的希望。在内心最深处,在如深海般幽暗的角落。
“希望?别抱这种念头也别靠近它。至少在你世界里不该有。从你父亲杀人的那一刻起,过去就成了定数。永远不会改变。”
“……你懂什么。我爸爸不是那种人。”
心脏几乎爆裂的窒息感中挤出这句话时,我知道自己的检察厅生涯也结束了。
人的忍耐终究有限。自从天台得到邀约后,朱检察官屡屡试探下逐渐松动的堤防,被他今天掀起的巨浪彻底冲垮。泪水像浸透沙滩的潮水,在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所有人都说爸爸是杀人犯,可我不信。那个担心丧母又上学的儿子会孤单,每天特意多看几眼才去上班的爸爸;郊游日亲手做紫菜包饭连同学份都准备好的爸爸;下雨天宁愿停运出租车也要来校门口接我的爸爸。”
“……”
“您凭什么这样撕开我和爸爸的伤口。怎么能叫我去掘开已死之人的坟墓?”
让我重新调查父亲案件无异于掘墓。朱检察官沉默注视着情绪激动的我,突然将额发捋向脑后叹了口气。他眼里闪烁着冰冷的火焰。
那只大手钳住我上臂,用身体像墙一样堵住去路。朱检察官缓缓开口:“李采河,我的包容也有底线。”
带着寒意的声音直刺胸口。原以为早已习惯他尖锐的语调,但如此冷酷还是第一次。我抿紧嘴唇眨掉积蓄的泪水,滚烫的泪痕在脸上蜿蜒。
“每个嫌疑人家属都来我面前喊冤。就算铁证如山也不向受害者家属道歉。要是再敢说什么'我父亲不是那种人'、'我不信'之类的鬼话,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
“别让我再听到包庇亲属的蠢话。今天起彻底断绝父亲可能清白的妄想。我需要的是能共同追寻真相的前警察精英,不是满嘴胡话的毛头小子。”
“加害者家属怎么可能公正调查。我退出。”
“那关注这些案子的人就只剩我了。本来希望能多一个。这种对升职毫无帮助,查到最后可能一场空的玩命差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李吉永儿子?不清楚你更容易丧失客观性?指派你汇报高丽人案意见,把资料送去官邸,等你来找我的每一天……”
他咬牙切齿地补充:“我犹豫到最后一刻。”
朱检察官此刻也不同往常。看他燃烧般的表情就知道。
他正深陷偏执。
那个连自己都怀疑是妄想的推理。
那个认定所有案件真凶都是吴子贤,自首矿工只是傀儡的执念。
所以他情绪激动,彼此呼出的白雾像方才的争执般浓稠。被攥紧的手臂生疼,但我咬紧牙关不吭声。就像过去十五年那样。
朱检察官直视我的眼睛重复道:“但仔细想想,愿意抽时间调查这些陈年旧案,不在乎前程的刑警,除了李主任恐怕再难找到。没错,你父亲杀了人。你不想面对很正常。我的提议可能令你不快。可你难道不想知道父亲杀害挚友的真正原因?口口声声说他是好人。至今还幻想他可能无辜。你真相信他会为区区百万韩元杀人?”
朱检察官眼底的执念如火燎原。直到听完所有话我才惊觉:难以置信的是,朱泰善居然还想继续与我合作。
即便我刚才以下犯上出言不逊。即便情绪失控到以为检察厅生涯就此终结。
可他依然认为我需要他。
翻涌的背叛感与愤怒间,混入一丝微妙情绪。
朱检察官低头凝视我。目光落在我唇上,像往常那样仿佛随时会吻下来。
但他只是开口。如同那些分享香烟却再无后续的夜晚。
“李主任不也是追求实质真相的人吗?”
“……您究竟为什么执着这些案子?”
他罕见地没有立即回答。犹豫良久才开口:“……因为我想知道真相,因为职业操守。某些事发生了,总得有人收拾残局。这就是我的工作。反正自从尹素妍检察官自杀后,我在检察系统早已被打入冷宫,没什么可失去了。
”
“……”
“想守护的东西早就离我而去。李主任不是也一样?”
随着这个孤独的提问,钳制我手臂的力量突然消失。他转身时,我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响。朱检察官关于父亲案件的每个质问、每条理由都如此合理,仿佛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将我卷入漩涡。
以为他要径直回家,却见他突然大步折返。再次抓住我手臂的力道已不似先前粗暴。他把我拉到面前近距离端详,近到能看清彼此放大的瞳孔。两人呼出的白雾交融在一起。
“如果不是为了查清父亲案件,你为什么要当警察?明明适应不了警队体制,为什么又拼命挤进检察厅?原以为你有动机只需验证能力,结果最重要的动机根本不存在?”
原本紧扣我手臂的手掌缓缓下滑,握住了我冰凉颤抖的手指。
“李主任进检察厅只是偶然?”
“……”
“你父亲为抢朋友那点小钱成了杀人犯。虽然自杀没受审,但所有人都指着他的墓碑唾骂。要想指责别人,至少该弄清真相。有没有幕后主使?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该在了解全部事实后再审判。”
我像解除封印般松开紧咬的嘴唇。沉闷的胸口让声音发颤,但能说的话本就不多。持续奔涌的泪水此刻已变成间歇滴落。
“考警大就像上次说的,只是想独立生活。参加检事招聘是看到特招公告。和您想的不同,我没有任何深层动机。上次吃饭没细说,其实在外叔家每天不是挨打就是干活。我的房间是他家衣帽间,凌晨两点也好六点也好,随叫随醒。小时候不懂事没考虑职业适配性,阴差阳错走到今天罢了。”
“……”
“我明白您想说什么。但真相可能更丑陋。水落石出后,死去的父亲或许会遭受更猛烈的谴责。”
“……我知道。可再多的谴责,至少那是真相。”
朱检察官的手突然抚上我的脸。以为要挨耳光而闭眼瑟缩,粗粝拇指却拭去了泪痕。睁眼时新涌出的泪水正积在他指腹与脸颊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