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37)

2026-06-29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脸上闪过类似懊悔的神色。是为逼我太甚后悔,还是为选择我后悔,不得而知。

  “别哭了回去吧。李主任会感冒的。”

  嘴上催我回家,双手却捧住我的脸。他的面孔越靠越近。我没有躲闪,紧握的拳头始终没有挥出,最终什么也没发生。

  “送你。”

  “不必。我想走走路清醒一下。”

  “……说不适合当警察,官腔倒学得挺溜。不是想清醒,是讨厌和我待着吧。”

  “……”

  “不坐车就别哭了走。”

  温热手掌缓缓离开脸颊。当他背对路灯转身时,这次换我拽住他衣袖。

  “那……明天还上班吗?”

  他瞥来的眼神已回答一切。

  “废话。生病也别请假,过来干活。宋科长毫无疑心又效率低下。李主任快多了——虽然主要因为我分配的案件量本来就不公平。”

  幸好他心知肚明。其实没法告诉宋科长,我经手的案件数量早就远超同僚,还净是棘手案子。

  我低头应声。

  “……刚才抱歉。”

  “等李主任正式拒绝参与调查再道歉不迟。现在保留答复。不过你知道吗?”

  “什么?”

  “你拒绝不了我的提议。”

  “……”

  “你心里早清楚。”

  朱泰善检察官这次真的转身离去,我也没再挽留。

  望着他消失的巷口,用手背擦了擦火辣辣的脸颊。泪水已止住,但过度哭泣后盐分刺痛皮肤。其实十三岁那年坠入深海后,从未有人打捞过我。

  公寓小区里,扫帚状路灯两侧堆满终日未化的积雪。为防滑倒特意踩在蓬松的雪堆上。

  每走几步就有泪滴坠落,不得不停步抹去。

  回官邸走了约二十分钟。心烦意乱时曾在丹贤川的桥上驻足,凝视漆黑河面。

  快到住处时,发现楼下停着辆发动的车。车门打开瞬间,难以置信地看见外叔母走出来。

  今天果然诸事不宜。为掩饰泪痕急忙从包里翻出围巾裹住脸。

  “采河啊,过得好吗?”

  “嗯,外叔母。您身体还好?”

  我低头行礼。怕进屋会被发现哭过,想在暗处尽快结束对话。

  就像警局前辈说的,对外叔母态度冷淡也无所谓。我早厌倦对施虐者保持善意。被生活压垮已久。

  “有事吗?家里太乱,就在这儿说吧。”

  冷冰冰的回应让她一怔。但很快说明来意:“是为了你外叔的事。”被生活压垮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什么事吗?家里太乱,就在这儿说吧。”

  冰冷的问候让外叔母一时语塞。但她很快切入正题:“是为了你外叔的事。你表姐也好,表哥也好,连最温顺的你都当上警察后变成这样,我在中间实在难做人。”

  她把堂亲们称作“兄弟姐妹“的措辞让我反胃。除了表姐是例外,表哥的做派与外叔夫妇如出一辙。外叔催她来的目的不言自明。

  “最近洗衣店生意不好?”

  “赌场送洗的衣物越来越少,日子难过。”

  “我这就给您转零用钱。刚调来检察厅不久,手头不宽裕。最多只能转两百万韩元。”

  “这些够你外叔消停阵子了。谢谢。”

  虽然每次都是这套流程,但今天被朱检察官耗尽了精力,没能像往常那样强硬拒绝。最近明明已经学会推脱,此刻却连抗争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只想尽快打发外叔母回官邸躺着。低头操作手机银行转账时,她突然问道:“最近过得开心吗?”

  “……嗯。”

  开心。这个词像带倒刺的鱼钩扎进心脏。我早已忘记开心是种什么感觉。

  “已经转到外叔账户了。”

  “没能保护你免受外叔欺负,还跑来要钱。我真是没脸。”

  “……您又能有什么办法。过去现在都一样。我不怨您。”

  想到她不知受了多少逼迫才会找到官邸,我迅速回答。同时把滑落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抱歉没能请您进去坐。”

  “没事,快回去休息吧。”

  “还有件事……以后要钱的事,能不能只找表姐或表哥?实在为难的话,我也可以直接和外叔说。”

  “别。那家伙会更来劲。你快进去吧。”

  “我看您走了再进去。”

  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担心外叔母发现我哭过,更怕她告诉外叔“采河在公司挨骂哭了“伤到自尊,我退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

  外叔母倒车离开。是辆比朱检察官低一档的奔驰。巷子尽头还停着另一辆奔驰。

  “就我没有奔驰。”

  明知世上没奔驰的人更多,也清楚自己根本不想买车,还是说了这句废话。不过是想转移胸中渗入的寒意。

  在玄关跺掉鞋底的积雪时,莫名感到异样。回头望去,巷口早已空无一物。

  *“早上好。”

  走进空荡荡的检察官办公室,只有朱检察官一人。我故意比平时晚到,八点四十五分才出现。

  自从调任调查官,通常八点就会开始工作。但今天不想和朱检察官独处,特意等到卢事务官和宋科长快上班时才来。没想到办公室依然只有他一人。失算了。

  朱检察官把玩着钢笔套翻阅文件,突然烦躁地摔下资料看向我。

  “怎么这么晚?”

  “……九点才是正式上班时间。”

  “所以问你为什么迟到。”

  那句“九点上班“又涌到嘴边,但想起昨天的顶撞还是咽了回去。见我紧抿嘴唇不吭声,他的眼神愈发锐利。

  “看来是不想看见我示威呢。”

  “九点上班的规定对我不适用?”

  “嗯。”

  显然昨天的事让我更不受待见。虽然平时对话也这模式,但今天他脸色格外阴沉。

  “眼睛肿得像水族馆刚捞出来的金鱼。”

  “我哭完容易肿。”

  “要不要我帮你宣传是被我骂哭的?”

  “……一般人会以为我看电影哭的,或者没睡好。”

  他虽认同却固执地不肯承认,转而追问:“幸好嘴还活着。昨天那女人是谁?”

  “啊?”

  “在巷子里说话那个。你母亲不是过世了?是外叔母?”

  真敏锐。

  “巷口那辆奔驰是您的车?明明说让我自己回去……”

  “怕你想不开。”

  朱检察官重新拿起文件,用惯常的慵懒语气补充:“去你官邸要经过丹贤川。那座桥上自杀的人不少。昨天看见你在桥边站了很久。”

  没想到他会担心这个。职业接触太多案件产生联想可以理解,但我早已错过自我了断的时机。孤独中撑了太久,现在做决定太迟了。

  “我不会死的。”

  “人心难测。看着正常的人突然跳桥的也不少。李采河调查官,昨天都敢对我吼了,冲动起来什么事干不出?”

  “……昨天的事抱歉。”

  再生气也不该对上司那样。昨晚辗转反侧,父亲的骨灰盒在眼前晃动,想到他可能受吴子贤教唆杀人就思绪混乱,睡得极浅。最近安眠药越来越不管用了。

  “没事。后来想想能理解你感到背叛。误会我别有用心也正常。”

  “……谢谢体谅。”

  “赶紧干活。下午约了旅馆老板测谎,科学搜查部的人来操作。”

  “好的,检察官。”

  “所以是外叔母?”

  “是的。”

  “聊什么了?”

  “好几年没联系,可能是想来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