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涮涮锅很好。」若按宋科长节奏吃汤饭,上颚非脱层皮不可。涮锅能自己控制进度。想起和朱检察官初餐也是豆芽汤饭,当时嘴破得厉害。近来他放慢用餐速度,倒不再有压力。
该不会……是在迁就我吧?
这念头吓得我猛摇头。
“疯了吗李采河。”
那位大人怎么可能体贴到这种地步。
与宋科长聊天时,朱检察官的脸仍在脑海挥之不去。他摆弄我指套的侧影,游乐场攥住我手腕的力度,全都历历在目。
想着他的言行,莫名渴望那支细长香烟。平日根本不会念及的东西。
住五楼的宋科长准时来三楼敲门。我高声应和着出门。难得与同事私下相约,得强压雀跃才显得体。
当然明白过度期待只会招致失望。人生经验告诉我,期待终将化作更大创伤。知晓我是李吉永之子仍愿接纳的,除朱泰善检察官外再没遇过第二人。
想到这点,确实感激。
餐厅里夹着小菜时,朱检察官的脸又浮现。近来无论居家观影,他总阴魂不散。
正要结账,宋科长抢过我的卡。
“哎,该前辈请客。李组长这样我多难堪。”
担心显得失礼,脸颊发烫。既不能过度谦卑惹人厌烦,只得斟酌着答:“从没机会请您吃饭。”
“当然啦,我都入职八年了。”
“这么久?”
“和朱检察官同届,虽然年纪小些。”
“看来您一毕业就通过考试了。”
“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
这话该我说才对。看宋科长向店员道谢的爽朗笑容,真正才能分明是那份我永远学不来的亲和力。
坐宋科长的车来到附近影院。市政厅旁小商场顶层的迷你影院里,他连票都备好了,我只得抢着买爆米花可乐。
黑暗影厅中关掉手机看广告。与宋科长共食一桶爆米花时,后悔没买两小份——每次取食总碰到对方手指。后半场几乎不敢再伸手。
若是朱检察官……会因此不吃爆米花吗?
我清楚答案,却不愿深想。若真与他同来,怕是紧张得根本看不进剧情。
片尾字幕亮起时,宋科长收着空桶问:“精彩吧?看你常笑。”
“很久没来影院了,很开心。”
“第一次听李组长笑出声。”
“平时不太笑。”
“检察室确实没什么可乐的。”
他随口接话后又问:“直接回官舍?”
“好。”
分别得早,心里有些失落。
若非畏惧人际关系,或许会提议喝一杯。但怕酒后重蹈覆辙——多亏朱检察官,我已知自己醉后会以下犯上。屡屡搞砸人际关系的惨痛经历也让我却步。
上车后宋科长立刻播放偶像新曲。伴着陌生音乐简单道谢:“多谢今天的电影和午餐。”
“早该多约你的,连年糕汤都没请成。”
“这顿就够了。”
这份体贴令人温暖。车停官舍附近时他说:“我还有个地方要去,你先回?”
“好的,谢谢您。”
鞠躬下车后,宋科长摇下车窗灿烂挥手离去。
目送车尾消失,手插大衣口袋轻快迈步。不自觉要扬起嘴角,忙抿唇压下雀跃。
“又不是没吃过亏。”
期待从未给我带来好运。平心静气才是上策。
比往常轻快地走到三楼一号门前。正要输密码,后方突然有手抓住肘部。惊得发不出声,如木偶般被拽着转身。
踉跄跌进对方怀抱,抬眼竟是朱泰善检察官。呆滞地张着嘴,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您怎么来官舍……”
“不是说周末只在家?和谁约会笑得那么开心?”
看来强忍的笑容还是露了馅。被他发现这份愚蠢期待,窘得咬住下唇。而他目光如常黏在我唇上——总让人误会的眼神。
“刚和宋科长看完电影。”
“宋河那科长?”
锐利视线扫向楼梯,似在确认宋科长会否出现。我摇头:“他说有事,在前面就……”
话未说完又被他打断:“难怪关机。没想到是看电影,还以为你被车撞了正想报警。”
他仍攥着我手腕不放。距离近得能看清皮肤上的绒毛。
与宋科长独处整天后直面朱检察官,才惊觉自己面对他时有多紧张。“所以李组长手机才关机啊。看电影,我倒是没想到。还以为你遭遇肇事逃逸,正考虑要不要报警。”
他攥着我的手腕不放。距离近得能看清皮肤上的绒毛。
与宋科长独处整天后直面朱检察官,才惊觉自己面对他时有多紧张。耳后血管突突跳动,掌心渗出温热的汗,口腔与喉咙更是干涩得发痛。
我艰难地再度开口:“您是在等我吗?”
“这栋楼里除了李组长还有别人?”
朱检察官答得理所当然,可官舍明明住着许多职员,连同办公室的宋科长也在。
但我没戳破,只问出真正在意的事:“等很久了吗?”
“这问题倒问得快。看来今天和宋科长玩得很开心?难得见李组长笑。”
“倒不是特别开心……”
“进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啊?您不一起进来?”
朱检察官终于松手。被攥过的手腕火辣辣地疼。
重获自由的我竟涌起拽住他衣角的荒唐冲动。
“算了,和我说话会坏了李组长的好心情。”
“不是那样的……”
“表情都僵了。没事,进去吧。”
他将黑色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转身下楼。我慌忙接住。明明专程等我却不肯进门,这反常举动令人心慌。对着他背影急急开口:“检察官要是提前联系……”
“不是说周末只待在官舍?”
“……”
“今天在你身上花的时间够多了,周一见。”
朱检察官头也不回地扔下狠话,转眼消失在楼梯转角。
这突发状况令人恍惚。输入老旧别墅门锁密码时,纷乱思绪如泡沫上浮——该追下去吗?该更用力挽留吗?
把随身皮革挎包靠墙放好,走向流理台。黑色塑料袋里装着上次发烧次日带给朱检察官的菠萝包、可露丽、办公室常喝的罐装咖啡,以及……牛奶味冰淇淋。
慢慢取出的牛奶冰淇淋早已融化,包装袋软塌塌的。即便在室内等候,寒冬时节要化到这程度至少得两三小时。
“……究竟等了多久。”
后知后觉地摸出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商标志的短短几秒,竟漫长得前所未有。看完电影本该立即开机,却忘了。
果然有朱检察官的未读消息。
「李组长不在官舍。手机关机。看到速回。」「该不会出事了吧?」两条信息分别来自两小时和一小时前。盯着融化的冰淇淋,我咬住下唇。让他空等的愧疚感啃噬着神经——更何况这次并非公务。若是工作,就算联系不上生气也该先进屋谈正事。
若早些遇见他,是否也能像和宋科长那样共度时光?
错失机会的焦躁如沙粒从指间流逝。明明独处时整夜想他,真见了面却又想逃。
没提前约好本就不是我的错。朱检察官清楚这点,才没多作责备。
我又捏了捏软趴趴的冰淇淋袋。
最爱的牛奶口味。
「该不会出事了吧?」——这行字在脑海盘旋。想起游乐场争执次日他的话:「怕你起坏心思。去你官舍路上有座桥,那儿常有人自杀。」身为案件调查者,他或许比表面更常忧心这些。
用力按压冰淇淋袋试图平复心跳。想象他在楼梯间苦等的模样,终于溃堤般冲出门。
紧绷多时的自制力如磨损的琴弦猝然断裂,双脚已自动迈向玄关。起初还快步下楼,后来索性在街道狂奔。他的车肯定早开走了。喘息化作白雾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