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叉腰仰天长叹。虽然我也常穿正装上班,但很少打领带。他系得严实的领结让脖颈更显窒闷。想上前替他松解,白天却不敢轻易触碰。最终没敢伸手,只蜷了蜷手指。
这间隙朱检察官已整理好情绪,将垂落的额发捋上去。
“安排传唤吴子贤,发出席要求书。虽然律师死缠烂打成功率低,但吸毒者可能无法准时赴约——如李组长所愿。”
“这就去发要求书。”
正要走向门口,背后传来声音。
“李组长。”
“是。”
转身却见朱检察官只是站在窗边凝视我。漆黑眼珠缓缓扫过握门把的我,再无动作。被长久注视的脸颊无可避免地发烫。
“没事,出去吧。”
这时他才用粗粝手指松开勒紧脖颈的领带。深邃的眉眼轮廓与骨节分明的手指,都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喉头发紧地咽下口水,退出里间。对探头探脑的两人勉强微笑后落座。
本不该这样——外面还有人。其实涌动着想拥抱他的冲动。想必他也如此。想起他背窗而立的面容与扯领带的手指,喉间干渴更甚。为润喉喝了口保温杯里的咖啡。
按朱检察官指示立即向吴子贤发出传唤。她果然应讯出席。
预定日期带着律师到检察厅后,她全程行使缄默权。无论朱检察官与尹检察官联合讯问,还是朱检察官与我单独审问,始终不开口。
吴子贤与律师每次出庭都像进修道院的圣职者般严守静默。她唯一开口是要求休息的时候。
“能出去抽根烟吗?”
每当用缄默权把朱检察官惹毛后,吴子贤常外出抽烟。
“请便。”
朱检察官叹气推开审讯材料。等吴子贤与律师离开侦讯室,他皱眉起身。
“我们也去抽一根。”
“好的,检察官。”
“之前在手套上发现的DNA,姓氏分析还没出结果?”
“国科搜说需要时间。”
这是朱检察官与我首次在吴子贤审讯中途离席。
我们没去常去的天台,而是尾随吴子贤外出。正抽烟思索如何在零口供情况下推进庭审,又折返支厅正门。
三月底反常的暖阳天。湛蓝晴空下,远处吴子贤的身影映入眼帘。在侦讯室缄口不言的她,此刻正在枝叶繁茂的树下与律师谈笑风生。
我眯眼仔细观察吴子贤指间的烟——不是普通香烟,而是电子烟。
电子烟。
如今抽电子烟的人不少,本不稀奇。正要若无其事转头跟上朱检察官,脑海深处突然打捞起他早已遗忘的某段话。
[“颈部残留的注射针孔与尼古丁浓度对不上“]注射针孔与尼古丁。
寒意骤然后背窜上,抓住楼梯上的朱检察官手臂又松开。
“检察官,吴子贤……抽的是电子烟。”
“所以?”
“……没什么。”
正要转身进门,朱检察官突然拽住我胳膊。被他大步流星带着冲下台阶,险些踉跄。
有力的手将我拉向地面停车场。午后暧昧时段无人经过。朱检察官摩挲下巴沉思片刻后问:“你刚才想到尼古丁了?”
“……是。”
“具体说说。”
“尼古丁原液现在虽难购得,早年却易获取。电子烟用户都能买到。您从一开始就怀疑尼古丁——说血检浓度异常。”
“……没错。”
“我不太懂电子烟不敢断言……但假设吴子贤持有的尼古丁原液曾接触过朝鲜族金某……”
“怎么接触的?”
“这个……”
确实想不到合理途径。朱检察官沉默移开视线,突然严肃地开口:“朝鲜族金某私吞毒品惹恼吴子贤,她用装有尼古丁原液的注射器刺伤对方。”
咀嚼着这个补充假设,我点头认同。以吴子贤性格干得出来,何况还是个瘾君子。
“说得通。”
“若恰巧金某胃里残留的毒品包融化破裂。我们通过胃袋发现的塑料碎片与毒品浓度判断是冰毒中毒休克致死——但如果吴子贤刚用尼古丁注射器刺完对方就昏迷,她会怎么想?”
“误以为是尼古丁中毒休克致死才抛尸?以为自己杀了人?”
相当合理的推测。几周来与吴子贤周旋的朱检察官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试探看看。激怒那臭脾气。”
“可行吗?直接亮底牌……”
“没问题。本就是心理战。她若承认就是杀人未遂。我这就联系尹检察官申请搜查。””
真的没问题吗?直接亮底牌……”
“没关系。本来就是心理战。只要吴子贤承认就是杀人未遂。我这就联系尹检察官申请搜查。等搜查令下来尹检察官团队出发,我们就立刻行动。明白?”
“明白。”
“眼力不错。天生的调查官。”
伴着愉悦的称赞,朱检察官的手指轻轻揉乱我的发丝又松开。环顾四周后我小声责备:“这是公司。”
“明明很享受。”
“被人看见怎么办。”
“要真有人看见,八成以为我在揪李组长头发。明天记得查查停车场有没有我打人的传闻。”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朱检察官意外地擅长自我客观化。
他立即联系尹检察官,带我上到七楼。吴子贤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侦讯室等我们。
我们缠住拒不开口的吴子贤尽量拖延时间,直到接到尹检察官紧急取得搜查令后已抵达她家和公司的通知。
律师的手机响了。想必是持搜查令前来的调查官们到了。他很快面色阴沉地对吴子贤耳语,她却嗤笑出声。
“无所谓。”
“给他们开门吧。”
律师挂断电话。大概认为已被搜查过一次的地方不会再有新证据。他们肯定以为我们是因审讯不顺才寻找更多毒品证据。
现在该执行计划了。朱检察官取出朝鲜族金某的尸检照片,在吴子贤面前一字排开。
“嫌疑人吴子贤购买毒品的卖家尸检照片。”
我则摊开尸检报告,将荧光笔标记处推到她眼前。
“这是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的尸检报告。”
“见到这人时,他常在吴子贤面前抽烟吗?大宗毒品交易金额不小,双方都要验货,见面时间应该不短。”
朱检察官提问,吴子贤依旧沉默。他不在意地继续道:“我为什么提香烟,吴子贤女士心里清楚。和身边律师坦诚沟通过吗?”
律师努力避免看向委托人。似乎从未听闻尼古丁的事。朱检察官用笔尖逐行划过尸检报告说明:“金某体内检出大量尼古丁。但这个数值对长期禁烟的机上人员而言过高。联系其亲友得知他每天抽一包烟,但根据法医意见,要达到这个浓度得连续抽五包。”
“……”
“不过今天偶然发现,吴子贤女士抽的是电子烟。”
审讯中总看向别处的吴子贤首次将视线转向他。平直的眉毛抽动着,眼神变得凶狠。
与初次见面时如出一辙。那个在罚款单前咆哮辱骂、毫不掩饰本性的吴子贤。
调查官们能从犯人眼中读出笔录无法承载的真相。看着她骤变的眼色,我确信我们的推理接近事实。
她是相对情绪外露的嫌疑人。吸毒者容易情绪失控,一气之下招供的概率不低。证据不足却认罪的嫌犯比想象中多——或因负罪感,或为炫耀罪行,抑或难以抑制冲动。
若吴子贤招供,定属最后一种。唯一阻碍是身旁的律师。
感觉朱检察官的策略可能奏效,我将手搭上笔记本电脑。审讯主导权在他手中。
“请看这张照片,颈部留有针孔。当然金某死因并非尼古丁中毒,是胃里破裂的冰毒包装所致。但假设有人用含尼古丁原液的针头刺入金某颈部,误以为自己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