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84)

2026-06-29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谁知道呢。可能用匿名手机联系。”

  “记得那男孩被送去哪个国家留学吗?”

  “不记得。家父没细说,我和子贤也多年不来往……或许有人知道。留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超过三十年。”

  “留学时长是?”

  “顶多两年?说是留学,放现在算语言研修。没拿学位。很快回来完成大学学业参加考试。本就是为了趁他不在让子贤结婚,没必要长期滞留。您也知道,那个年代女性早婚。

  二十多岁正是适婚年龄,我也是那时结的。”

  现在轮到最关键的问题。先前所有对话都为此铺垫。

  我没打算越俎代庖。这起案件的主角本该是朱泰贤检察官。

  他缓缓开口:“能告知那人的姓名吗?”

  吴美贤突然嗤笑。带着讥讽扬起半边嘴角的弧度。

  看到这晨霜般的冷笑,我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她是吴子贤的姐姐。

  吴美贤轻抚上扬的嘴角,用带笑的声音说道:“就在朱检察官身边呢。”

  “什么?”

  见她惊讶反问,吴美贤倾身向前:“是丹贤支厅的检察官。”

  “……请说名字。”

  吴美贤卖起关子。漫长的停顿后,冰冷的声线从唇间滑落:“卓成雄。”

  每个音节都像尖针刺入鼓膜。

  “卓成雄,就是那个人。”

  卓成雄。这名字如闪电劈落。

  我攥紧手中钢笔,全身过电般震颤。紧随其后的惊雷在颅内炸响。甚至不敢抬眼去看朱检察官的表情。

  吴美贤补充道:“卓部长是子贤此生挚爱。就算白发苍苍也忘不了的恋人。听说他和朱检察官交情不错?这案子还能查下去吗?我在检察厅也有消息渠道。”

  “……不碍事。”

  朱检察官回答得出奇平静。但我看见他搭在膝上的粗粝指节骤然发力。那看似如常的声线里藏着细微波动。

  我比谁都清楚人在何种境况下会变成这种声音。

  那是沉入深海者的嗓音。冰冷,被暗流卷走体温之人的声线。

  我太熟悉了。

  望着他绷紧的手指,我想起卓部长温和的面容。与吴美贤描述判若两人。他总是谦和,对每个同事都亲切。实在无法想象这个人在少年时期背负杀姐嫌疑,更难以将其与吴子贤联系起来。

  传闻未必属实。流言从不等于真相。

  吴美贤的声音打破会议室凝滞的沉默:“现在能帮子贤的只有卓成雄。如果他们还有联系的话。我认为那人才是真正的罪犯类型。相信家父认定卓部长杀姐必有缘由。留学回来故意当上检察官向家父示威,怎么看都不正常。还有什么想问的?”

  “……修改遗嘱后,吴子贤确实与卓部长断绝来往了?”

  “当然。谁会跟钱过不去。子贤贪心,卓成雄也贪心。等家父过世拿到遗产,说不定晚年还能再续前缘呢。家父时日无多,快了。”

  “令尊推举吴子贤任赌场理事,是因为拿下赌场酒店建设项目?”

  “更多是看在卓成雄终于结婚的份上。这根眼中钉总算成家,之后才考虑给子贤安排职位。酒店项目只是让职位比原计划更显赫。”

  “如果卓部长没结婚,赌场理事职位就难了?”

  “当然。家父很固执。所以卓部长放弃子贤选择婚姻。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感谢配合。”

  吴美贤起身恢复商人式的面无表情,轻描淡写补了句:“若真如检察官所说子贤抛尸且协助者是卓成雄,她将自动丧失继承权。请全力调查。梧松早已与吴子贤切割,外界因素不必顾虑。”

  早该在提及遗嘱时就察觉。吴美贤之所以配合调查,和盘托出家事,动机不言而喻。

  我问道:“若证实卓部长涉案,届时能否请您以证人身份出席?”

  “当然,求之不得。”

  吴美贤今日赴约绝非单纯厌恶妹妹。商人行事靠头脑而非情感。她配合调查,只为在家父临终前将妹妹剔除遗嘱。这样自己那份就能增加。吴子贤兄妹共三人。

  离开会议室走向电梯的全程,朱检察官未发一语。我也谨慎保持沉默。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电梯门开。修长手指按下1楼与B2按钮,他将车钥匙递给我:”

  我抽根烟再走,你去车里等。”

  “好的,检察官。”

  自卓部长名字出现,朱检察官再没与我对视。他抱臂倚墙紧盯楼层指示灯,头也不回地离开电梯。

  等电梯门关合又迅速按下开门键,我偷偷跟上去。朱检察官穿过旋转门,在外头点起烟。

  我站在远处望着他。

  卓成雄部长的名字竟从吴美贤口中说出。

  此刻他作何感想?我连揣度都无力。

  若吴子贤与卓部长渊源如此之深,若卓部长真协助抛尸……难保与姜宇成社长及老医生命案无关。

  听说卓部长参加过朱检察官大学与研修院的入学毕业典礼。在父母早逝的岁月里,每逢喜事总带着鲜花到场。虽未见过毕业照,想必照片里拿着花束灿烂微笑的朱检察官身旁,定站着卓部长。

  朱检察官仰头抽烟。合身西装勾勒出利落轮廓。那个永远强悍的背影此刻浸透苦闷。他将烟灰抖落满是烟蒂的银色垃圾桶,继续吞云吐雾。

  抽完一支仍不离去。修长手指又抽出第二支。当旧式Zippo打火机点燃烟卷时,我慢慢走近。没走旋转门,推开玻璃门时掌心传来冰凉触感。灌入门缝的夏风裹着阳光。

  我在他背后轻声问:“检察官,要下去吗?”

  朱检察官没有立即回答。迎风沉默许久,他依然背对着我开口:“刚才让你去车里等,怎么还在这儿。”

  “怕您有事需要……”

  以为会挨训,他却没责备。低沉的嗓音再次停顿后说道:“那就站我旁边。”

  “是。”

  我略显局促地站到他身侧。

  朱检察官既没像往常那样递烟,也没看我或碰我。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疲惫寂寥。

  第二支烟燃到半截,他突然低头用鞋尖踢飞石子。小石子滚过台阶,撞在大理石上停下。

  艰难开口。对朱检察官而言难以启齿的话,该由我来说:“检察官,现在退出调查没人会指责您。为追查未必存在的证据,失去重要的人……”

  吐着烟圈的嘴唇打断我:“不退出。”

  “……”

  “我脱不了身。”

  “为什么?您还坚持要查明真相?”

  只要他能好受些,就算我们当回懦夫也无妨。

  现在执着于此案的不只朱检察官。对我而言这也是重要转折点。

  就在不久前,他才首次松口承认我父亲可能并非真凶。从来没人相信过我。

  唯有继续调查,揪出真凶,才能洗刷父亲与我心口的猩红烙印。杀人犯与杀人犯之子这残酷的烙印。

  可即便真相大白,悲惨过往也不会改变。况且我背负这烙印生活太久,久到不幸都成了习惯。

  所以若他能好受,我愿意放任已然破碎的人生继续残缺。但朱检察官拒绝了我的提议。

  向来觉得我优柔寡断的他,这次反了过来。

  我用力劝说:“您不像我是案件当事人。现在执着的吴子贤相关案件,只要想忘就能忘记……”不幸早已成为习惯。

  所以只要朱检察官能好受些,我甚至愿意放任已然支离破碎的人生继续残缺。可偏偏他拒绝了我的提议。向来嫌我优柔寡断的人,此刻立场却彻底颠倒。

  我加重语气劝道:“您不像我是案件当事人。现在追查的吴子贤相关案件,只要您想忘记就能忘记。一旦开始调查卓部长,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失去他。即便最终证明他无罪也一样。这样也没关系吗?”

  “……”

  “就算只以毒品案起诉吴子贤,也没人会指责您。若不是朱检察官,丹贤支厅根本没人能把吴子贤案推进到庭审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