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检察官突然抬眼,锐利目光与我今晨说“敬仰“时见过的嫌恶如出一辙。心脏骤然下沉——他分明厌恶这次触碰,却被我先躲开而更不悦。
我慌忙垂眼,在心底修正判断:“是我想多了。越敏感越容易暴露不幸。”
脸颊发烫地整理完剩余文件,我们同时起身。临出门时我躬身道别:“先告辞了。”
“嗯。”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办公桌。轻轻带上门后,我靠上走廊墙壁。仰头看惨白的荧光灯,长叹一口气。
明明只是与敬重之人讨论工作,为何如此煎熬?为何总在他人眼中搜寻敌意?
或许对适应新环境的过度渴望反而刺激了警惕心。当初报考警大本就是错误——虽然对那时的我已是最好选择。若选个需要温言软语的职业,或许能少受些这世界自十三岁起就施加的残酷玩笑。
轻叹着离开那面承载过朱检察官办公室体温的墙壁,走廊灯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
第03章 提案
那晚连吃助眠药也睡不着。整夜辗转反侧咀嚼尸检报告,只想给朱泰善交份像样答卷。
为完成他布置的作业,我难得准时下班。乘摇晃的公交前往赌场——尸体发现处就在附近市场后巷。
亲临现场是当刑警时学的基本功。紧抱膝上棕色皮包,发誓今晚绝不想父亲。
赌场前比记忆中更繁华。街上挤满赌徒和游客,店铺霓虹照亮夜空。我仰望山丘上的赌场建筑,那个“不想父亲“的脆弱誓言瞬间崩塌。
杀死好友姜宇成社长后自杀的父亲。让我成为寄居舅舅家的孤儿。学生时代“杀人犯儿子“的骂名源头。可我依然爱着的爸爸。
遥望赌场密匝的窄窗,机械地迈开步子。
市场比想象中偏僻狭小,称其“市场“都勉强。离市中心远得更像农田旁的小集市。若非手机存过现场照片,根本找不到这地方。
在杂货店和鱼铺间穿梭许久,终于抵达阴暗肮脏的后巷。皮鞋踩在黏腻黑石板上令人不适。死胡同暗得如同瞳孔,警方的闪光灯照片没拍出这种阴森。若非醉汉误入,尸体恐怕天亮才会被发现。
“太暗了。朝鲜族怎么找到这里的?”
实地勘察后疑窦更深。
仔细搜寻警方遗漏的监控却一无所获。刚被清理过的巷子又堆满垃圾。
“朝鲜族在市场后巷购毒注射致死“的假设很快被推翻——巷口打糕店老板一直张望,市场关门前都有目击者。且入境者理应先安顿,没必要在外注射。这位置对初来韩国的外国人而言也太刁钻。
我又推测:“别处吸毒死亡后,同伙为避警方抛尸至此“。但毒贩何必提前告知买家监控位置?
盯着幽深巷道,第二次摇头。”在别处购毒注射致死,不想与警方扯上关系的同伙将尸体抛至市场后巷……从当天就成功购毒来看,入境的目的大概就是毒品。那么毒贩在入境前就告知了监控位置……”
我凝视着幽深的巷道,再次摇头。毒贩何必大费周章提前告知买家监控位置?
更何况俄罗斯籍人士根本没理由专程来韩国购毒。这里的治安比俄罗斯严苛得多。即便丹贤警署办案再敷衍,结论也不会改变。
况且朝鲜族手臂上的针眼都是陈旧痕迹。长期吸毒者肯定熟知俄罗斯的购毒渠道,何必来韩国?除非另有犯罪目的。
“买凶杀人?”
用上齿碾着下唇思忖片刻,又否决了这个推测。若是职业杀手,理应先制定周密计划。
专程来杀人却先忙着购买注射致死量冰毒,实在不合逻辑。更何况尸检显示注射量是致死量的一千倍。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待验证的假设。
“朝鲜族金某并非来购毒,而是来贩毒。毒品从俄罗斯入境时就随身携带,用某种方法突破仁川机场安检,将大量毒品运至丹贤市。来此地的原因是有买家在此。”
稍作思考后继续推演:“而后购毒者因吸毒致死,金某便抛尸灭迹。动机是避免购毒流通的事实败露。没费心掩埋尸体,是因为用了黑市手机不必担心被追查。”
最后这个假设最为合理。反复推敲也找不出破绽。
无论是抛尸动机还是尸体无他杀痕迹都能解释。若涉及大宗毒品交易,提前提供监控路线也说得通。
优秀的推理总能解释所有证据。
“但毒贩怎么会因用药过量而死?还是致死量一千倍。买家不可能用昂贵毒品作为杀人手段,看来真是意外……可要说他自己失误注射,剂量又大得离谱。”
毒品走私方式也是个谜。
莫非存在某种既能突破机场安检,又可能因运气不佳导致运毒者意外身亡的手法?
突然有个念头掠过脑海。结合金某的尸检结果,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我联系丹贤综合医院取得法医电话。匆匆走向公交站时,抱歉地打扰了正在用晚餐的医生。
“医生您好,我是丹贤支厅的李采河主任,上次的值班法医……对,想请教关于那具俄罗斯籍朝鲜族尸体的事。”
-记得。吸毒过量致死对吧?
“是的。请问还记得食道发现的损伤吗?”
-嗯。有轻微压迫和擦伤痕迹。不过与死因无关。
“如果吞咽又呕出装有粉末的塑料袋,会留下这种痕迹吗?即使表面光滑。”
-嗯……有可能。再光滑的物体只要有体积就会造成损伤。当然活体不会留痕,但若呕吐后不久死亡,死后可能形成这种痕迹。
临死前施加在身体上的物理压力会留下远比生前清晰的痕迹,因为细胞已失去自我修复能力。
-不过从食道伤痕数量推算,至少呕吐了三四十次。
这证言极具价值。
“非常感谢。抱歉打扰您用餐。”
-没事。辛苦了。
“您慢用。”
挂断电话后,久违的兴奋感涌上心头。
这种把事情做对的感觉。或许能向朱检察官提交像样的推理并获得认可。
若推测正确,那么冰毒检出量超致死量千倍、入境后完美避开监控直抵丹贤、胃里残留的塑料碎片都能得到解释。
秋雨刚停的暗巷边积满水洼。我小心避开积水追赶即将离站的公交车,喘着气在倒数第二排空位落座。顾不得平复呼吸就登录检察厅内网系统。
我推测的运毒方式在国内鲜有案例,但海外自八十年代就屡见不鲜。不过要让上司采信,最好找出至少一宗国内同类案件作为佐证。否则这个推论听起来实在荒诞。
当然,除此之外再无法解释食道压痕和塑料碎片,因此我对推理颇有把握。反复调整关键词搜索后,终于在内网找到想要的犯罪记录。
“找到了。”
公交车颠簸在田间土路上,我强忍晕车仔细阅读资料,在心底规划明日行程。
抬头望向车窗。夜色将玻璃变成镜子,映出我眼中闪烁的期待——或许能在新职场顺利迈出第一步。
'这次应该不会出岔子。保持低调,安静完成上司指示就好。'随即想起朱检察官的纠正。
'不,该说认真执行上司指令。'明天开始要走访丹贤各家出租车公司。我从漆黑窗面移开视线,塞上耳机疲惫地合眼。
*与命案现场获得的灵感不同,次日走访出租车公司一无所获。朝鲜族金某入境当天根本没有前往首尔的出租车记录。面对我反复追问,办公桌后的社长重重叹气抱怨:“您不知道在丹贤经营出租车公司要被警方和检方折腾多少次。不是问杀人犯坐没坐过车,就是抢匪打没打车,三周前的受害者在哪下车,行车记录仪交出来。真的又累又烦。
那天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理解出租车行业的难处。麻烦您了。”
我从包里取出一条香烟悄悄推上铁桌。当警察时学来的与线人拉近距离的方法。
社长见到烟盒神色稍霁,从瘫坐的姿势直起腰板。他挺直脊背,表情略显严肃地回答:“其实刑警们早把公司翻了个底朝天。能说的就是——您初来丹贤可能不知道,赌场附近村落都是宗族聚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