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92)

2026-06-29

  “您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

  我停下脚步。

  “马上提审吴在贤,卓部长肯定会知道。您真的能……”

  您真的能这么快做决断吗?这才是我想问的。

  朱检察官凝视着我眼中映照的晚霞,片刻后移开视线。

  “总问同样的问题。在我看来李组长也算情感迟钝的人,别把我当外星人看。”

  “我只是在忍耐。”

  “我也是。只不过比较能忍。”

  他用大手抹了把脸,轻声道:“人都一样。意外地。”

  言下之意是他内心远比表面痛苦。此刻他修长的手指似乎仍在颤抖。忽然想起他每晚服用的安眠药。

  若真如此痛苦,为何能毫不犹豫推进调查?这份动力令我好奇。他并非像我这样的间接受害者,却表现得比谁都投入。

  作为下属,我选择先说该说的:“那我明天联系吴在贤。”

  “好。还要查卓部长与旧案的关联。库页岛抛尸既然是他儿子所为……”

  “有具体方向吗?”

  “难说。若能搜查卓部长家找到凶器就完美了。陈年旧案很难取证,只要找到真正使用过的锥子,就能证明凶器被调包过。”

  “按您说的,必须想办法申请到对卓部长的搜查令。他很可能还留着凶器。”

  “为什么?”

  “凶手八年后用了同一把。第二次应该也没扔。”

  朱检察官缓缓点头:“很多凶手确实舍不得丢弃凶器。要是所有罪犯都处理干净,我们这行早喝西北风了。”

  “什么时候告诉尹检察官?”

  “情况棘手了。当初拉尹圭浩入伙是以为卓部长比一部部长更配合调查。现在卓部长成了主要嫌疑人……何况尹检察官和卓部长有私交。”

  “什么私交?”

  “大学同窗。看在他妹妹尹素妍面子上才积极协助的。”

  他尾音带着苦涩。我们又陷入沉默。

  暮色渐紫,路灯次第亮起。朱检察官望着如星辰坠地的灯火,突然抓住我悬在半空的手。

  惊惶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攥住。慌张四顾不见人影,才放松绷紧的肩膀。

  他低声唤我:“李组长。”

  “是。”

  “做你擅长的事吧。”

  “什么……”

  “吴在贤丈夫死于药物注射。原以为是已故的老医生协助,现在看来卓部长介入的可能性更高。他只有一个途径能弄到药。”

  “难道……从证物室调包?”

  我曾翻遍诬陷我的刑警经手的所有案卷,找出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朱检察官显然记得这事。

  “只要卓部长当年经手的案子里有涉及药物……”

  “……就能轻易获取。”

  “当然也要考虑其他可能。比如吴在贤当时能接触到的处方药。”

  “明白了。接下来有的忙了。”

  “啊……还有件事该早点告诉你。”朱检察官突然说,“上周我单独去监狱见了你舅舅。”

  舅舅仍在羁押候审。我猛地停步,反握住他宽大的手掌。

  “见我舅舅?”

  “单纯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他没向您请托吧?”

  “没有。”

  不可能。舅舅不是那种人。

  “为什么好奇?”

  “想知道李组长和什么样的人生活过。”

  “你们聊了什么?”

  “杂七杂八。舅妈还联系你吗?”

  他显然不想多谈。正犹豫是否追问,想到舅舅不可能说我好话,便老实回答:“嗯。偶尔。拉黑了前辈。不过消息似乎在同届传开了,前几天有位同学发短信道歉。”

  “回复了?”

  “没。”

  “很好。”

  “但心情好多了。”

  路灯下,他掌心轻轻覆上我脸颊又离开。步道尽头出现散步的人影。温热的手残留着体温,依依不舍地松开。

  朱检察官低声说:“这就是我全部想要的。让李组长心里痛快些。”

  “为什么?”

  溪水潺潺,春草气息在夜色中弥漫。

  “是啊……为什么呢?”

  回应声与春夜格格不入地寂寥。

  他仅止于此,很快切回工作话题:“明天起查卓部长的旧案资料。证物保管室也要去。”

  “资料还会在吗?”朱检察官仅止于此,很快切回工作话题:“明天起查卓部长的旧案资料。

  证物保管室也要去。”

  “资料还会在吗?”

  “就算不全也该有不少。未结案的材料通常保存得很好。”

  回程路上,每当风吹过便有樱花纷扬坠落。短暂的春日即将终结,我预感暴雨倾盆的夏日很快来临。只希望在大雨停歇、枫叶染红之前,案件能顺利了结。

  届时丹贤支厅必将掀起轩然大波。我们调查上司的事一旦曝光,他和我会与卓部长一同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此刻我突然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

  正如朱检察官所说,我们至少能以此换取真相。

  这就够了。

  *吴在贤果然拒绝了测谎仪。申请令状浪费不少时间。这期间樱花已凋落大半,我们趁机快速翻阅卓部长经手的旧案资料。

  由于吸毒证据确凿,令状很快获批。吴在贤不得不前来应讯。我们本期待她拒绝到场好申请拘捕令,此刻反倒有些失望。

  她的律师巴不得案件早日进入审判程序。比起抛尸罪,违反毒品管理法显然更容易脱罪。

  但我们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吴在贤最终在傍晚现身丹贤支厅。测谎由科学调查部负责。科搜部职员看到我们准备的问卷面露难色,但在朱检察官承诺全权负责后勉强同意。

  “请按这份问卷进行。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既然您吩咐……但这些问题真的合适吗?”

  “没问题。”

  朱检察官本就不指望测谎顺利。我们早已申请好追踪吴在贤手机的令状以备后手,只是其他人并不知情。

  吴在贤如常打扮得体,但不停抓挠手臂的动作格外醒目。最近接受检方调查无法吸毒,她似乎正饱受戒断反应折磨。原本就不擅控制情绪的人,此刻更显得喜怒无常。

  我在测谎室外透过单向玻璃观察准备情况,中途出来透气。经历过无数次的测谎程序,此刻却因事关父亲而倍感压抑。

  正独自平复呼吸时,迎面走来的宋系长与我四目相对。我率先笑着问候:“系长怎么来七楼了?”

  “送文件。吴在贤测谎?”

  “是。”

  “她会老实配合?那位的脾气可不一般。”

  “测谎仪总会得出结果。”

  “这个,喝点饮料吧。”

  他将手中易拉罐分我一罐。

  “谢谢。”

  “加油。明天一起吃午饭?”

  犹豫片刻后点头。之前朱检察官同意过工作时间外的聚餐,应该无妨。

  “好。”

  “上次说的炖鸡?”

  “可以。明天见。”

  “啊,测谎结束该下班了吧。知道了,辛苦了。”

  回到测谎室门口,朱检察官正杵在那儿。他探头看了眼宋系长远去的背影,夺过我手中饮料一饮而尽。

  “很开心?”

  他单手开罐喝着饮料问道。

  “什么开心……”

  “脚踏两条船。”

  “胡说什么。”

  “身体归我,心里装着宋系长。”

  “不是那样。交朋友也惹您不快?”

  “嗯,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