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97)

2026-06-29

  “重要时刻我总是第二名。”

  苦涩的声音传来。尚未恢复知觉的手死死攥着门把。

  “……您一直在等?”

  “看不出来?不请我进去?”

  明明昨天发生过那些事,他仍理直气壮。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本决心冷静面对,整夜反复练习的从容却在朱泰善出现的瞬间溃不成军。至少控制住了面部肌肉。如生活训练我的那样:“明天再说不行吗?”

  勉强用单调声音请求。想把该说的话哪怕推迟一天。

  意外拒绝让朱检察官眉心一跳。正如生活训练我的那样,“明天再说不行吗?”

  我用单调的声音艰难请求。哪怕能把该说的话推迟一天也好。

  这拒绝似乎出乎意料,朱检察官的眉心猛地一颤。

  倒也合理。我们之间向来是我在纠缠,决定权始终握在朱泰善手里。连我自己都陌生的拒绝,他更不可能习惯。

  一只大手抵住门框阻止我关门。

  “别在这儿闹。”

  “又不是急事……无非是重复昨天的对话……”

  “采河,这是官舍。”

  他打断我时,我怔怔望着他宽阔肩膀后老旧的公寓楼梯。正值午休结束,随时可能有同事经过。利用午休回官舍的人不少。

  我拗不过,只得让步。

  “那请进吧。不过我穿着睡衣……”

  “知道。听见你跟宋组长解释了。”

  我拉开门侧身,他大步跨入。我去他家的次数远多过他来访。官舍狭小又简陋,通常都是我往他那儿跑。

  在身后尴尬地关上门,从胡乱趿着的拖鞋里抽出灌铅般沉重的脚。朱检察官已坐在我没收的小茶几前。他手里也提着纸袋,此刻才注意到。

  “坐。”

  “……是。”

  “脸这么红。烧得不轻。”

  “有点感冒。”

  “买了药。退烧的,还有别的。饭也买了,不过应该用不上。”

  修长手指将印着我们去过两次的豆芽汤饭招牌的纸袋推到角落。光是与他相对而坐就胸口发闷,我强作镇定开口:“要喝咖啡吗?只有速溶……”

  “和宋组长喝了什么?”

  “白粥。”

  “你要求的?”

  “不是。”

  朱检察官没接话,但当我走向电水壶时,他突然起身从后面抓住我的手。

  “坐下吧。病着呢。用不着咖啡。”

  “……好。”

  “烧得厉害。脸通红。”

  “有点……”

  为躲避他锐利的视线,我不自在地垂下眼睛。

  自初入检察官办公室以来,还是头一次觉得与朱检察官独处如此煎熬。心跳快得反常,用手指按着心窝与他一同坐下。早该买张两人餐桌的,这念头再次浮现。

  “上午看了吴慈贤的通话记录。”

  他直奔案件主题。我半低着头,往发热的脑内艰难输入信息。

  “确认她和抛弃高丽人金某尸体当天基站捕捉到的黑号通过话。”

  我记得那个号码。

  “1225。”

  “对。圣诞号码。”

  “黑号很难追踪。”

  “但能以吴慈贤与黑号通话为由申请搜查令。肯定是卓部长的黑号。查基站记录应该能找到与卓部长手机移动轨迹重合的证据,他和吴慈贤的关联也会浮出水面。”

  “您来就为说这个?”

  “……不是。没话找话。”

  我悄悄抬眼。他正用大手摩挲下巴,为难地俯视我,随后小心翼翼地伸手。当指尖触到我发烫的脸颊时,我微微侧身避开。他立刻缩回手,深深叹了口气。

  “胡思乱想病的?还有话没说完?或者还在怀疑我?”

  老实说都有。

  “说吧。”

  踌躇间,我想确认的朱泰善的感情与必须割舍的自己的感情,像乱麻般绞紧心脏。

  “在床上……”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朱检察官焦躁地扯松领带追问:“和李组长做的时候,为什么。”

  他直白的用词让我艰难吞咽。

  “因为讨厌和我做才那么粗暴吧。”

  “说对一半。”

  并不意外。否则他不会对初次的我露出那种复杂表情。

  朱检察官坦然承认:“当时坚信李吉永有罪,不想温柔。你等着听这句?”

  “猜到了。”

  “另一半是我本性恶劣。所以李组长的推测不全对。你非要把我的行为都解读成报复?”

  “不是解读,是合理怀疑。”

  “准确说,比起李组长,我更讨厌无法拒绝你的自己。也有负罪感。”

  这很合理。

  一时无言。但犹豫终有尽头,该说的话迟早要说。

  这里正合适。比起办公室,私人空间更适合谈这些。

  我滚动灼烧的舌头,干裂嘴唇艰难分开:“您应该知道……我喜欢您。”

  凄楚如刀划过喉间。我竭力忍住哽咽继续:“所以一直想知道您的心意。明明对我有感觉,却从不确认关系……昨天终于明白了。”

  “那个……”

  “检察官。”

  我第一次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

  “您确实有感觉。但在李吉永罪名未定时,无法进一步发展,对吗?”

  他的黑瞳震颤。紧闭的端正嘴唇如城墙般坚固。

  早该料到。

  要他停止多年积攒的恨意谈何容易。所以最初我以敬慕接近时,他只能冷淡相待。

  何况真相尚未完全浮出水面。虽然他现在明显倾向于李吉永无罪,但万一呢?

  李吉永——我父亲有罪的可能性。

  朱检察官应该也这么想。我们都是调查者。

  所以即便有感情,他也不会承认。现在尚且如此,若父亲真有罪,这岌岌可危的关系会怎样?

  我不想再受伤。尤其是因为父亲。

  小心控制着不让眼眶发红,不让泪水积聚,我平静道:“我和您想的一样。”

  “……什么意思?”

  “若父亲有罪,我无颜见您。彻夜思考后,您是对的。所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长久的沉默后,他的反应出人意料。

  “……什么?”

  从未听过的朱泰善的语气。困惑的声音与表情。

  我咽下痛苦继续:“回到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这是李采河的建议?”

  “是。若我没越界,昨天的事就不会那么难接受。也不会伤这么深。”

  都怪我忘了孤独才是生存之道。

  “若最终判定父亲——李吉永有罪,您希望的话我会辞职。”

  “采河。”

  “请叫我李组长。”

  我直视他,语气坚决。他烦躁地扯开原本整齐的领带。

  “你真是……我们的关系说断就能断?”

  “既然您从未确认过,有何不可?您是明知故犯,而我毫不知情,用情更深。何况一切本就是错的。我不该在支厅天台主张父亲可能无罪,要求您换个角度……”

  “那是调查官应有的主张。”

  “是调查官能说的话,但不是嫌疑人儿子对受害者儿子该说的。”

  朱检察官焦躁地轻敲膝盖,叹息着捋乱头发。原本整齐的发丝散开。

  “……如果我接受李吉永有罪呢?”

  “我知道父亲的罪不是我的罪。但我没勇气直视您的眼睛。在一切尘埃落定前。”

  “我说可以也不行?”

  “至今的人生我都能忍,但无法再承受来自受害者儿子的伤害。您言语造成的伤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