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96)

2026-06-29

  自尊心那么高的人,道歉绝非易事。但这不是我想听的。严格说来,该道歉的是我。我知道。

  用袖子抹去脸上泪水,颤抖着开口:“不。该道歉的不是您,是我。”

  我端正站姿,向他深深鞠躬后抬头。真心实意地说:“对不起。因为我父亲让您经历那些痛苦。”

  “明知不是你父亲的错……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不是的。真心话。每次见您,都想替父亲道歉。听过太多不该接受的人的道歉……真正该道歉的人却……”“明知不是你父亲做的……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不是的。我是真心的。每次见到您,都想替父亲道歉。太多不该接受道歉的人对我说过对不起……真正该道歉的人却……”

  “……”

  “对不起。在一切水落石出前,您不必原谅我。我明白您别无选择,刚才是我太轻率了。

  情绪失控了。在您面前总是这样。”

  “……李采河。”

  “您慢走。”

  我行礼后再次转身。正如朱泰善检察官所说,不能再互相伤害了。

  夜深正好。官舍周围不见行人。朱检察官没再挽留,我拖着沉重脚步走进暗巷。稀疏灌木丛里,蟋蟀与草虫聒噪鸣叫。

  刚进小官舍就开了灯。原以为已习惯独居,此刻却像被遗弃在地球般孤独。眼前仿佛卷起干燥沙尘。

  又跑又叫出了不少汗,先冲了澡。本以为热水能掩盖泪水,结果被热气熏红的眼眶里,滚落的泪珠比花洒更烫。

  没胃口吃晚饭。靠着冰冷墙壁发呆看电视,偶尔抹去滑落的泪水。突然浮现的记忆压得胸口发疼。

  他亲口说过是父亲遗物的Zippo打火机上刻着英文缩写。我记得很清楚。

  缩写是“WS“。姜宇成的“宇成“。

  现在想来,他在游乐场打架那天跟来是怕我起歹念,看电影失联时担心我出事苦等几小时——这些曾以为是职业敏感。但如今回想,朱泰善检察官那些不祥的预感,全因他是受害者家属。

  手机响了。猜是朱检察官不想查看,勉强鼓起勇气按亮屏幕。顶部显示表姐的短信。每次时机都这么讽刺。反正不会更糟了,点开却看到意外内容:采河啊,妈妈说真的很对不起你。她答应以后不再联系。我也劝她别和爸爸离婚。别原谅我们全家,包括没能阻止他们的我。不用回复。以后我们都不会打扰你了。对不起。

  读完短信放下手机。

  若不是朱检察官,我本听不到这句道歉。

  抱紧双膝,下巴抵在膝盖上。

  今天是有资格接受道歉的两个人,第一次从正确对象那里听到“对不起“的日子。

  一个是李采河对朱泰善说的,另一个是舅舅全家对我说的。

  犹豫明天能否面对朱检察官,用手机登录检察厅内网。反复纠结是否请假。入职未满一年不敢申请停职,何况是挨骂才换来的调查官职位,我若不在,宋夏伦组长短期内会不堪重负。

  但实在没勇气立刻见朱检察官。最终提交休假申请躺下。

  躺下仍间歇落泪。久违躺着哭到窒息,不时坐起来捶胸顺气,翻出几天没碰的粉色药片吞下。

  无法呼吸。闭眼凝视黑暗,身体仿佛飘浮起来,被吸进无尽夜空。

  我悬浮在辽阔天际。

  夜空布满漆黑,缺氧感像那日在深海失温下沉。那晚我久久漂浮在寒冷的夜空。

  '姜宇成社长是朱泰善的父亲。''没必要为照顾李组长心情翻我旧伤。''我不想喜欢你。'我像生来就飘在夜空,如微小水滴般承载每句伤人的话,让它们在胸腔膨胀。最终如云朵不堪重负,化作雨滴永无止境地下坠。

  现在的我只差粉身碎骨。当终于摔落地面时,才发现又回到了海里。

  孤独无边的茫茫大海。

  原来这里,是溶解了朱泰善与李采河痛苦的死海。

 

 

第16章 失眠

  习惯性七点醒来登录检察厅内网。发现朱检察官驳回了我的休假申请。

  不自觉地叹气。口渴起身才察觉身体异常。掌心触及的皮肤滚烫。心灵伤痛化为可视伤口,令人沮丧。

  从冰箱倒的冰水在新玻璃杯里凝结水珠。喝水时冰冷水汽濡湿掌心。

  冲澡想缓解症状,镜中却是更红的脸。犹豫着用手机提交病假申请。虽不情愿,但若再被拒只能打电话解释。吹干头发蜷回窄床。

  在高热中迷糊睡去,惊醒时已过上班时间。担心迟到急忙登录内网,幸好病假已获批准。

  没有短信通知。无力地放下手机继续补眠。

  门铃在中午十二点多响起。惊跳起来掀开被子。

  能按我门铃的只有一个人。朱泰善。

  想到可能是朱检察官,几步冲到玄关。为昨天争吵后仍掩饰不了焦虑的自己感到愚蠢。

  借着鞋柜旁小镜子理了理乱发才问:“哪位?”

  “是我。”

  意外听到宋夏伦组长的声音。虽庆幸不是朱检察官,但对同事突然造访相当惊讶。

  匆忙趿着拖鞋冲向玄关。开门看见宋组长如常的脸。

  “您好,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

  看来朱检察官提过。我爽快点头:“嗯,可能发烧了。”

  “突然打扰抱歉。带了粥就走。猜你没吃午饭。”

  “没关系,请进。不过我穿着睡衣……”

  “我不介意。担心李组长独居没人照顾。”

  “真的没关系。”

  高兴地迎宋组长进屋。脸上仍发烫,但不讨厌有人来访。甚至暗自欣喜。习惯独自生病的人,从不敢想象会被同事关照。

  慌忙整理凌乱床铺,拉开厚遮光帘让阳光灌满昏暗房间。与宋组长对坐小茶几前,看她从纸袋取出两盒粥和两条紫菜包饭。

  “想着也许能陪你吃,连自己那份也买了。”

  “买得好。谢谢您惦记。午休时间这么短……”

  “没事。吃不完留着当晚饭。”

  我搅动热气腾腾的白粥散热。分量太多,但在家可以慢慢吃。对紫菜包饭毫无食欲。宋组长快速喝着热粥问:“李组长是查案累病的吧?脸色很差。烧得厉害?”

  不算错。我的病确实源于调查发现的真相。

  想到朱检察官是谁的儿子,就有黑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念及他观察我时那些阴暗情绪,阴影的压力愈发沉重。

  眼角发烫,灌了口冰水强作平静:“没事,偶尔会这样。”

  “可昨天听说加班到很晚。和朱检察官闹矛盾了?”

  “能有什么矛盾。他一直很照顾我。”

  无法向关心的宋组长吐露心事。被人牵挂是温暖,但依赖他人从来不是我人生该有的幸运。

  突然想起朱检察官曾问是否听宋组长提过他的财产传闻。原打算哪天试探,现在已能推断答案——作为赌场创始社长之子,继承的财产必然惊人。若早点打听,或许能更早察觉线索。当然他改了姓,多数人不知他是姜宇成之子。

  宋组长停留半小时排解我的寂寞。想送她到一楼被坚决拒绝,只好依依不舍送到门口。

  “真的谢谢您。明天见。”

  “烧不退一定要续假。别硬撑。好了去医院看看。”

  如果朱检察官像宋组长这样温柔,我们之间会简单得多。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相遇,艰难情绪如雪球般累积,融冰处悬挂着锋利冰凌。稍一碰触就会留下刺痛伤痕。

  “好的。”

  目送宋组长下楼直至消失才关门。收拾粥碗时门铃又响。以为她落了东西,冲向玄关开门。

  “怎么又……”

  欢快语调在抬头瞬间凝固——门外是朱检察官而非宋组长。从握门把的指尖到脚底瞬间绷紧。全身如弦般僵直。

  忘了问候,只是仰视着眼前比平日憔悴的朱检察官。他看起来像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