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95)

2026-06-29

  声音像淋湿的落叶般软弱不堪。

  “检察官,您真是姜宇成社长的儿子?”

  “……是。”

  心脏仿佛从胸腔消失。溢出的声音嘶哑冰冷。

  “您想报复我吗?”

  “……报复?你要信吴在贤的鬼话?”

  对方责备我愚蠢判断的反应令人恼火。在强烈翻涌的失望情绪驱使下,我终于转身。

  朱泰善检察官因追赶渗出罕见的温热汗珠。我仰视他为难的喘息面容,想读懂任何情绪,却仍看不透他心思。

  剧烈奔跑后,我脸颊也凝结水珠。用手背粗暴擦拭湿润皮肤,分不清是汗是泪。

  “您改变看法认为李吉永可能无罪,不过是最近的事。那之前您一直当我是杀人犯的儿子。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共事?真不是为报复?我怎能相信您。”

  “这问题我回答过无数次。至少在这点上,我对李组长说的都是真话。我怎么可能看你顺眼?但除了我,没人会这么关注这个案子。就这么难理解?”

  “请别再撒谎了。”

  近乎尖叫的声音迸出。

  “当然有那种理由。但我问过多少次?您为什么对这案子如此执着?那时为什么不说?

  坦白当然不容易。但该由您亲口告诉我,而不是通过吴在贤。至少该给我这种资格。”

  “……”

  “为什么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工作,甚至对您……最后还跑去您家。您当时究竟怎么想?”

  脸上滚烫的湿润再无法用汗水掩饰。脸颊彻底被委屈的泪水浸透。痛苦与悲惨蒸腾的热度染红鼻尖。

  “心里在嘲笑找上门的我吧。打算玩弄后抛弃。不是吗?”

  我怨恨地瞪着沉默倾听我宣泄的朱检察官。

  明明每次尖锐质问时,都可以否认的。

  只要说不是那样,说其实是喜欢你。

  哪怕只说一句,饥渴爱意的我终究会心软。但朱检察官始终不肯说出我最想听的话。他身影在我模糊泪眼中时隐时现。

  “您和其他人一样,最终只想伤害我对吗?所以每次拥抱都那么粗暴……”

  再说不下去,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朱检察官俯视泪流满面的我,轻叹一声。那表情像是放弃安抚受伤的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的声线也终于抬高。

  “没错,我连姓都改了,就是承受不了那件事。恨了你父亲很多年——那个没接受审判就自杀的混蛋。有时想把他从地狱拽回来亲手杀死,有时又想彻底遗忘。调查杀人犯儿子怎么生活也是事实。但我不至于卑鄙到想报复你。”

  “不,您已经够卑鄙了。我知道难以启齿。但周六我去找您之后,就该告诉我。”

  至少在我们肌肤相亲后,我值得他坦诚相待。

  “正因那样更难开口。不明白吗?那是我终生无法愈合的伤疤,说出来只会毁掉我们的关系。”

  “我们有过什么关系?”

  “……你非要这样。”

  “……”

  “就算李吉永无罪的几率变大,现在也没定论。没必要为照顾李组长心情翻我旧伤。”

  “您翻我伤疤时可没犹豫。”

  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碾出。用手背抹去不断滚落的泪水。朱检察官咬着下唇,最终松开,将奔跑时散落的额发捋上去。

  “别站这儿说了,进去谈。”

  “不要。不和您进去。”

  “李采河,我本想等案子结束,确定你父亲无罪后……”

  “如果他有罪,就永远不打算告诉我?”

  “……老实说,是的。为你也为我自己,不想说。若你父亲有罪,我们怎么面对彼此?你知道真相后还能待在我身边?这很难理解吗?”

  理性上能理解。若站在客观立场。

  但想到朱检察官曾用看待加害者儿子的目光注视我,就痛苦得想吐血。在他内心挣扎时,我却单纯地喜欢着他,见面就紧张,拼命想表现好。

  责备我工作不力时,每天留我加班到极限时,或在床上粗暴占有我时——朱泰善真的从未想过惩罚作为李吉永儿子的李采河吗?

  那些偶尔令我刺痛的话语,究竟从何而生?

  “想谴责我就直说。无论心里怎么想,您潜意识里就是在报复我。承认吧。”

  “……不是说不伤人的谎言更好吗?看来你执着于真相。那干脆说实话?见到你之前,我确实恨你。在脑海里想象过向李吉永儿子复仇,确认你过得不好——那时以为你活得很好。

  ”

  他烦躁地迸出这些话。我沉默直视他承认恨意的面孔。

  “但你已经够不幸了。不需要我再折磨。”

  “……”

  “怎么不活得幸福点?害我都提不起复仇的兴致。”

  “您总是对我说这种伤人的话。对别人从不这样。”

  “……没错。”

  “因为我是李吉永的儿子。”

  他没有否认。

  从用平语那刻起,就是想贬低李吉永的儿子。至于我会感到侮辱或痛苦,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所以我无法相信您。等案子结束,您大可以让我在检察厅待不下去。要是散布些奇怪传闻……”

  “李采河……适可而止。那对我才是风险。如果有什么绝对不能和你做的事,就是这种牵扯。

  真要做,得利的难道不是你?”

  “……”

  “要毁掉你根本不需要铺垫。我是检察官,你是调查官。明白吗?”

  “……那如果不为报复,为什么做那种选择?不是报复就是喜欢。二选一的话,我只能认为是报复。”

  “我不想喜欢你。”

  这残酷回答再次撕裂我。

  “光是压抑厌恶,把你当普通检察厅职员,就耗尽我全部力气。每次见你,都要重温几十几百次发现父亲尸体的那天。不断撕开将愈的伤口,忍受你这个动摇我的人,还不够吗?”

  他用颤抖的手摩挲下巴。曾经坚定的手指,此刻和我一样细碎颤抖。仿佛朱泰善会突然崩溃。毫无预兆地。

  “可你毫不知情,每次见面都要我喜欢你,宠你。用眼神,用言语不断试探,纠缠得我要发疯。看见你就想发狂,还非要讨个答案。”

  “……明白了。您不是为报复接近我,但不得不恨我,觉得和我的牵扯很恶心,这些我都懂了。”

  “……”

  “……可您就是不能喜欢我吗?”

  大睁的眼中泪水晃动。或许因此,朱检察官的目光似乎也在动摇。

  有那么难吗?

  明知答案,还是幼稚地想追问。如他所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不想这样,只能死死咬住口腔内侧忍耐。

  端正的唇间泄出叹息,大手烦躁地揉乱自己头发。

  “妈的……不是为说这些才拉住你。”

  “……”

  “走吧。”

  “……检察官。”

  “今天我们已经犯了太多错。别再继续了。”

  遵从他的指示缓缓转身。这种时刻,我依然服从朱泰善。

  但没走几步,低沉呼唤从身后传来。

  “采河啊。”

  脚步停滞。慢慢回头,看见朱检察官站在路灯下。脸庞投下的阴影,沉重如他生命的重量。

  我怎会不明白。朱泰善的人生有多艰难。那件事碾碎我们各自的童年,残忍瞬间让他变成失语者,让我成为戴红字的人。

  他缓缓开口:“对不起。”

  道歉入耳的瞬间,停驻的泪水再次滚烫涌出。

  我也很抱歉。忍不住质问,逼他说出那些话。又撒娇索要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