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94)

2026-06-29

  不幸总是无色无味。或许早已如毒蛇般无声游来,准备再次噬咬我的脚后跟。

  吴在贤缓缓启唇,死死盯住朱泰善检察官。

  “李采河是李吉永的儿子。”

  心脏反射性下沉又迅速恢复镇定。知道这事的不会只有朱检察官。何况吴在贤与卓部长是父亲高中同学。比起她宣称的“秘密“,这揭露实在平庸。

  他轻叹一声。

  “吴女士,我要叫警卫了。”

  “不,你不能叫。”

  吴在贤昂首时嘴唇与下颌因诡异兴奋颤抖。像复仇前的蛇强行压制吐信的冲动。

  “朱检察官很清楚自己的秘密吧?人际关系要公平才行。只有你知道李采河是杀人犯的儿子怎么行。告诉李采河你的事了吗?”

  “……够了。”

  比预期更强硬的声音阻拦她,但那对瞳孔扩散的眼睛仍紧盯着我。

  “不好奇吗?过来。我告诉你。”

  “别被牵着走,李组长。我会告诉你,别听吴在贤的。”

  朱检察官转头俯视我。目光试图说服,想从我眼中获取远离吴在贤的承诺。但他刚抛出的句子如巨石砸在心脏上。

  『我会告诉你。』意味着有本该告知我的秘密。

  我攥紧拳头。掌心渗出汗水。

  朱检察官刚才默认了吴在贤的揭露。甚至像早已知晓她要说什么。在吴在贤未给出任何提示前就如此反应,实在反常。

  他胸膛里显然藏着秘密。

  那些刻意隐瞒,始终如鲠在喉的东西。

  吴在贤再次提议:“李采河,朱检察官的秘密该由我告诉你。他至今守口如瓶,你不会天真到以为他现在会坦白吧?”

  “吴在贤,够了。”

  朱检察官声音愈发强硬,但吴在贤不为所动地凝视我。

  “能确定朱泰善说的是真话?他缄默至今,现在突然会坦白?而我告诉你的将是确凿事实——我没有撒谎的理由。”

  如尸体般僵硬的腿迈出一步。推开横亘在我与吴在贤之间的朱检察官手臂。

  他似乎没料到我这个决定。单眼皮的双眼愕然睁大,漆黑瞳孔里惊惶无所遁形。

  他当然会震惊。我一直对他言听计从,服从所有指令,温顺如绵羊。

  无论在办公室或床上,我都按他意愿行动。但此刻不行。

  “李组长。”

  “吴女士说得对。”

  “……”

  “……您要说的,我无法轻信。我想听吴女士说完。”

  “什么?”

  “理由……您应该明白。”

  朱泰善检察官从未对我坦诚。将情感隐藏在检察官头衔与上司身份之后。

  所以我至少明白,从他那里难以期待真相。当然也不会全信吴在贤——她是罪犯,有充分动机离间检察官与调查官,用谎言动摇李吉永的儿子。

  但她称我为“李吉永的儿子“确是事实,令我好奇后续内容。毕竟她是父亲同窗。作为儿子的我,或许能从中听到与父亲有关、涉及朱检察官的未知秘密。

  不妨先听吴在贤口中的秘密,再判断真伪。

  我绕过他的手臂走向吴在贤。背后伸来的大手猛地扣住我手腕。

  “听我说。”

  声音近乎恳求。但我甩开桎梏。以握力本无法挣脱,能脱身只因他没再坚持。

  停步直视眼前的吴在贤。她仍颤抖着嘴唇与下巴,眼中兴奋一览无遗。

  “你是李吉永的儿子,对吧?”

  “是。”

  坦然点头后,吴在贤发出沙哑笑声,状若癫狂。

  她捧腹弯腰,笑得几乎跌坐在地。我等待她平复。朱检察官再次小心抓住我手臂,但直面可能的真相的决心不曾动摇。

  我还有勇气。

  吴在贤骇人地大笑了许久才直起腰。随即指向我身后。

  “那朱泰善是谁的儿子?”

  “……”

  “知道他父亲是谁吗?”

  “不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蠢货,白痴。别人就算了,你总该知道。”

  身后传来烦躁的声音。

  “吴在贤,住口。”

  “住什么口?李吉永的儿子有权知道朱泰善是谁。”

  心脏狂跳,表面仍镇定。这是长期训练的成果。

  “我不知道朱泰善检察官父亲的名字。”

  “是吗?我知道。”

  “……”

  “……现在听清楚我要说的,关于朱泰善父亲的姓名。”

  吴在贤凑近附耳。令人不适的气流窜入耳道。

  “姜宇成。”

  我瞬间屏息。

  “被你父亲杀死的姜宇成社长,就是朱泰善的父亲。那小杂种明知你身份才接近的。为了报复李采河。”

  静悄悄逼近的不幸再度狠咬脚后跟。我的血肉滚落在丹贤支厅前空地上,皮肤渗出殷红鲜血。能止血的唯有朱检察官。但他没有反驳吴在贤。

  转动震颤的瞳孔俯视抽身的吴在贤,艰难开口:“这算什么……”

  溢出唇瓣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喉咙似涌上蛇毒,所有感官都在麻痹。

  “朱泰善在父亲死后被姨妈收养。结果跟了母姓。”

  吴在贤玩味着我的表情,视线越过我肩膀。声音持续漏出嗤笑。

  “泰善啊,看来你嗓子恢复得不错。听说姜宇成尸体把你吓出失语症?你弟弟倒没事,就你吓得说不出话,果然是更懦弱的种。对吧?”

  “够了。”

  朱泰善检察官大步上前再度隔开我们。但吴在贤仍未闭嘴。

  “以为改姓就能抹去姜宇成儿子的身份?和李采河一样,你也甩不掉父亲标签。我们全都知道!”

  吴在贤的毒骂声却如隔浓雾般模糊。厚重雾霭中,唯有回荡在脑海的朱检察官的话语清晰可辨。

  『想到你是杀人犯的儿子,就完全不想用敬语。』『敢再说一次“我父亲不是那种人“、“我不信“之类的话,绝对饶不了你。』原来如此。

  他对我所有轻慢言行,此刻终于完全明了。

  不知何时我已冲出检察厅狂奔。晚风掠过冰凉脸颊,吴在贤的疯笑渐远渐弱直至消失。

  脑海中只剩我们二人的声音在回响。

  『……朱检察官为什么对这案子如此执着?』『……因为我想知道真相,这是职业素养。』朱泰善检察官对我说过的谎言。

  眼前浮现他服用十余年的粉色安眠药。姜宇成社长死亡当日,惊醒的长子发现了父亲尸体。想必从那时起,他也和我一样无法安眠。

  理所当然。经历那种事,任谁都无法安睡。任何人。

  『我们不该这样。所以不想见你。』『因为上下级关系?』『不……因为你是李采河。』他曾亲口指出的症结——只因我是李采河。

  『讨厌你是李采河。』全因他是姜宇成的儿子。

  当喘息堵到喉咙时,迟来的微弱呼唤开始叩击耳膜。

  “李组长!”

  但我无法停步。

  “李采河!”

  第二声呼唤仍未能阻止我奔跑。皮肤渗出的热汗如鲜血淋漓。

  直到第三声。

  “……采河啊!”

  朱检察官的声音终于拽住了我。第二次呼唤也没能让我停下脚步。皮肤渗出滚烫汗水,如同鲜血淋漓。

  直到第三声。

  “……采河啊!”

  朱检察官的声音终于拽住了我。我勉强刹住不断向前狂奔的双腿,站在通往官舍的昏暗巷口剧烈喘息。

  不敢回头。当我像望夫石般僵立原地时,朱检察官终于抓住了我。有力的手掌从后方扣住手肘。

  “李采河。”

  低沉的呼唤再次撼动我。

  被他抓住的瞬间又想逃走。但此刻若甩开他,恐怕会被不幸的压力击碎。只能开口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