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所说的没错,那一块的网吧算是比较密集的,走几分钟就又能看到一间,环境参差不齐,有的姑且还算整洁,可以当作自习室使用,里面也有不少人在写作业,有的烟雾缭绕,通风也很差,一进去就被呛得不行,还有许多男生打游戏打到破口大骂的动静,前台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破旧的拖把在尽职尽责地站岗。
庄植不畏艰险,逐一排查,正毫无所获地从最后一间网吧里出来,下一秒就得来全不费工夫地看到了不远处熟悉的身影。
并没有看到他的李璟禾正在帮客人把几箱一看就很重的饮料搬到汽车的后尾箱,而后重新回到收银台后面,给其他客人扫码结账。
庄植安静地隔着玻璃观察着,李璟禾已经做得很熟稔了,扫条形码结账装袋一气呵成,客人里面有些年轻的看样子是想向对方要联络方式的,又碍于店里人多,怕耽误别人买单,没好意思开口。
有一部分人就留在店内,吃一口丸子,偷看一眼李璟禾,仿佛把人当下酒菜。
庄植呼出一口气。李璟禾没有被坏人骗,但也没去图书馆,而是在便利店里打零工。
店外有几个头发颜色乱七八糟的人鬼鬼祟祟地晃悠着,始终没进到店里,正打算去小巷里商量点什么,就被庄植拦住了去路。
“你们几个,在那鬼鬼祟祟地看什么?”
混混们昨晚蹲守在小巷里,本想着给出来扔垃圾的李璟禾一点颜色瞧瞧,让对方一天天的看着那么拽,结果为首的甫一出拳,手腕就被李璟禾抓住,果断一拧,在场的人都清晰听到了咔擦的声响。
几人不敢开染坊了,当场作鸟兽散,被拧了手腕的人一晚上翻来覆去,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想出新的歪门邪道来,去小诊所开了单子,准备用这个伤好好地讹李璟禾一把。
但是便利店里有监控,李璟禾的体型又摆在那,阴影未散的几人没能鼓起足够的勇气,想着先在巷子里演练一遍再进去,不料半路又杀出个神色不善的程咬金。
“你误会了帅哥,我们不是坏人,是里面那个店员太过分了,昨天把我兄弟的手腕给拧断了,我哥们痛得整晚都没能睡着。我们是正当地来找他索要赔偿的,这个年代已经不兴用暴力解决问题了,你说是吧?”
一番夹杂着诉苦的解释显然并未让来者信服,“他连路边的蚂蚁都舍不得踩,你说他会拧断别人的手腕?”
几个混混满头雾水,交换了一下眼神,感觉这之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双方说的很可能压根不是同一个人,“那个,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说的是上周新来的兼职生,姓李的,很高大很凶狠的,手劲也特别大,感觉骨头都要被他碾碎了……”
音量渐渐低下去,因为尽管他们的叙述相当生动,面前的帅哥脸色却越发难看了。
混混们汗都要冒出来,没搞明白这中间到底是有什么曲折和乌龙。此刻比起讹到的钱事后够不够均分,更怕一分钱都讹不到,还要平白挨一顿揍。
眼前的人一看就很擅长打架,遂讪讪地闭了嘴,想赶紧杜撰个借口开溜。
“你们爱编故事是你们的事,欺负别人算什么本事?”庄植极力克制着自己挥拳的冲动,在这里和这些人打起来并不是好事,他无意让路人围观这么一出荒唐戏剧,“别再让我看到你们出现在这个便利店周围,知道了没?”
几人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五彩斑斓的脑袋逐渐远离了庄植的视线范围。虽然大家心中都有同一个深刻的困惑尚未解开,但是保命要紧。
——这帅哥所说的连蚂蚁都舍不得踩的人,到底是指的谁啊?
首先可以排除便利店那个人高马大的兼职生,那还剩下谁呢?
人高马大的兼职生李璟禾忙碌了一个上午,临近饭点收到庄植发来的信息,问他吃午饭了没。
他刚要回复,就有客人进店,于是摁下锁屏键,训练有素地说了句欢迎光临。
进来的客人有着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李璟禾始料未及,僵在原地。
“青……”
庄植没看向他,也没一如既往地带着笑跑向他,而是自顾自在货架上煞有介事挑选了半天,抱着一桶泡面和一罐饮料过来要结账。
“这些没什么营养……”
对方恍若未闻,拿出手机打开付款码,瞥了他一眼,“不买单吗?”
结完账,庄植就拆开了泡面的外包装,拿去饮水机那接开水。
虽然对方拆包装的声响并没有多大,但李璟禾非常确定,庄植绝对生气了。
他没把自己出来做兼职的事告诉对方,就是怕会惹庄植不高兴。
对方是怎么发现的,又是怎么找过来的,都已经不重要了。李璟禾在柜台后面心神不宁地站着,差点给几个客人都结错账单。
他的视线时不时就飘到在窗边坐着吃泡面的庄植身上,过没一会,三两下吃完泡面的庄植推门出去了,五分钟后又拿了一份盒饭回来,啪一声放到他面前。
盒饭是在附近的饭店新鲜打包的,还很热乎,比泡面饭团之类的要有营养不少。李璟禾乖乖吃完盒饭,眼看着庄植站起身收拾了东西像是要走,一时慌了神,下意识抓住对方的手腕。
“青青!”
庄植停住脚步,李璟禾的眼神看着又伤心又可怜,隐形的耳朵和尾巴通通垂了下来,像不明缘由就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就算这么着急了,对方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也还是放得很轻,越发能佐证前面那群混混就是在信口开河。
他终究还是拿这幅可怜兮兮模样的李璟禾没辙,叹了口气,语调放缓了许多,“我不走,丢完垃圾就回来。外面卡车上的箱子是不是都要搬进来的?我和你一起搬。”
李璟禾哪里舍得让他搬重物,一直想从他手中把箱子拿走,奈何庄植犯了犟,不由分说地帮忙搬了一半的箱子,大大减轻了李璟禾这一下午的工作量。
晚上一回到宿舍,李璟禾就自发自觉向庄植交代了全部的来龙去脉。
关乎于俞筠涟前几天是如何联系他,他到了对方的住处,看到的又是怎么样的一通景象,俞筠涟目前的经济状况有多窘迫,对方的女儿有多年幼,带着这么小的孩子找一份正经工作有多艰难,他都讲述得一清二楚,希望能迟来地弥补他这两周来对庄植的隐瞒。
庄植听得极认真,暗自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有那样的一个亲生母亲,在时隔这么多年后才因为走投无路而找上门来,开口就是寻求经济上的帮助,大部分人都会一口回绝。
可是俞筠涟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带着个连话都还说不清楚的女儿。要是对方的境况太过糟糕,那个小女孩毫无疑问也会跟着遭受牵连。
庄植心里清楚,就算李璟禾不帮忙,俞筠涟也未必真的就会从通讯录黑名单里翻出那些男人的电话,用她所说的那种方式来获取钱财。那只不过是一种卑劣的、与道德绑架无异的威胁。
然而就算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李璟禾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无关乎原谅俞筠涟与否,他经历过那种日夜紧绷、饱受打骂的生活,没法隔岸观火,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小孩也落入同样的境地。
将良心切掉的俞筠涟大概早就料到这点。不同于她,李璟禾良心未泯,要真的对这些事不管不问,恐怕半夜都会睡不安稳。
奖学金一类的钱财,李璟禾一直以来都交给了庄初莹。要想再额外挣到几万块钱转给俞筠涟,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周末出去做兼职。
他生气的并不是李璟禾作出了何等的抉择,归根结底,这是对方的自由。他介意的另有其事。
“李璟禾,你遇到了这样的事,碰上了棘手的问题,就应该第一时间和我说的。我们俩一起想办法解决不是更好吗?”
如果他们两个人一块去做兼职,挣钱的效率肯定要高上不少,最重要的是在做兼职的过程里要是有人想逮着李璟禾欺凌,他就能很及时地阻止。
不然要是对方再碰上今天那种蛮不讲理的混混,真出了什么事要怎么办?
像是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李璟禾怔愣了片刻,而后轻轻地唤了一声,“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