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张图是对方站在酒店房间的镜子前,脸被手机挡住了一半,抬手比了个耶。
他放大这张照片仔细看,总感觉庄植比先前瘦了一些,犹豫半晌,还是将最想说的话发出,“青青,你晚饭记得吃多一点。”
“好哦!”
虽然不知道破冰的确切契机是什么,可这么一来一回地聊天,这些天的隔阂与疏离仿佛就不复存在了,李璟禾不自觉扬起一个笑,折磨他好几日的眩晕也似乎有所减轻。
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来电者不是在异地的庄植,而是他本以为不会再联系他的俞筠涟。
他那一点微弱的笑意迅速泯灭了。
第一通电话没被接起,那头仍不罢休,又不间断打了三四次过来,好像真的有什么很紧急的事件。
他最终还是摁下接听键,打算开口回绝对方的任何请求,而不是没有止境地做俞筠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血包。
电话另一端十分嘈杂,盖过周遭噪音传来的并非是俞筠涟本人的声音,“请问您是李璟禾吗?”
第48章 接住你
在长大后的某一天里,李璟禾意识到,曾经,他是有想过要去死的。
当他站在防护栏低矮的厨房窗户旁,看到底下的地面,看到地面上的树,车,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一瞬间他在想,如果他跳下去的话,这些人会被吓坏吗?
后来还是没跳下去,因为预想到自己的死状可能会恐怖且凄惨,给别人带去终生难以磨灭的阴影,也因为庄植摁门铃找他,虽然他早已想不起对方是为了什么事而来。但总之,他没再往地面上望,当然也没完成假想中一了百了的纵身一跃。
大医院里十分嘈杂,病人和家属在不同的窗口前排着队,有的在和医生护士面红耳赤地争论,激动时扬起胳膊作势要打人。
他走过去,拦住要打人的男子,将对方和护士隔开。
见他生得高大,男人也不敢说什么,骂骂咧咧地走了。李璟禾确认对方不会再折返回来揍人,来到电梯旁摁下上楼键。
打来电话的人告知他,俞筠涟女士跳楼了。
跳下去前,邻里街坊都在楼下看热闹,揣测着缘由,别人是升官发财死老公,俞筠涟的老公死了,对方却没因此走上更顺的路途。
徐友彬的尸体是在极偏僻的地方被发现的,死前最后一通电话不是打给妻子,而是打给了赌场的大老板,不知是否想要恳求对方再给他一点时间上的宽限,他会想办法把那些欠下的赌债都还清的。
人这么一死,债当然还不清了。死于严重的车祸,被大货车拖行了好一段路,尸体上半部分几乎被磨没了,仅剩的半张脸也被碾碎,看不出原本模样。
俞筠涟被搀扶着进到太平间,看着工作人员揭开盖尸布。布下面是面目全非的徐友彬。
她当场腿软,像烂泥一般形象全无地瘫坐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耳边回响着庄初莹那时苦口婆心的劝导,让她再好好想想,别这么着急和徐友彬在一起,赌过的人是戒不掉的,改不了的,现在安分一阵子,迟早还是要再犯,下场一定不会太好。
忠言逆耳,她当时实在不乐意听,过了这么些年,它终究还是应验。
徐友彬什么都没留给她。对方独自居住的出租屋里也没有半点同她结过婚的痕迹,桌上堆积着啤酒罐,还有各类乱七八糟、违背人性的合约,而不是摆有和她的合照。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是又好像势必会变成这样的。从她开门将徐友彬迎进来起,谬误就已根种。和徐友彬谈恋爱的期间,她不是没看到被加倍忽略的李璟禾站在房间门口想要和她说些什么的样子,但她处在那样满溢的甜蜜里,春风得意,根本懒得理会对方。
想也知道早慧的李璟禾多半是从庄初莹那听了什么话,也想来和她说,妈妈,我觉得你和徐叔叔恋爱,可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她自己谈恋爱,还要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吗?
就算李璟禾是她亲生的孩子,她也不愿为了对方变更选择。不如说,要是她知道李璟禾身体会这么差,吃什么都过敏,花她很多钱,打一开始,她就不会把对方生下来。
可是已经生下来了,没法塞回到肚子里。于是看李璟禾就万分憎恶,是在看一个错误的抉择,一个难以摆脱的拖油瓶,一个阻碍她过上好日子的累赘。
以为这样的时日会没有止境,徐友彬却适时地出现了。她的好日子总算降临,不用再成天待在家里,可以和徐友彬出门约会,还有新鲜的花束收,旁人投来的全是羡慕目光。
她再也不用眉头紧皱地牵着李璟禾站在病房里,听医生讲一堆有的没的,再耗费多笔费用,去治李璟禾那些没什么大碍的病症。
就算先前总有庄初莹和庄植的陪同和帮忙,她也还是感到烦躁。因为但凡李璟禾像庄植那样健健康康的,她本是不需要为这些破事操心的。
现在好了,有了徐友彬,她就可以甩手不管,只消去附近的公园和商店随便走一走,等徐友彬带李璟禾看完病出来,再一块回家就好。
所以她一度很反感庄初莹居然说徐友彬抽烟会把李璟禾的身体搞得更差,难不成徐友彬不抽,李璟禾的身体就会变好多少吗?
何况是人总会有那么一些癖好,抽几根烟,碍不着谁的事。徐友彬没嫌弃她捆着这么一个拖油瓶,还那么耐心替她带李璟禾去医院做检查、缴费、拿药,乃至守着李璟禾打点滴,都不知道胜过多少男人。
是以徐友彬提出那个提议时,她没怎么多想就答应,并不觉得把李璟禾一个人留下有多么不妥。她早就在等一个机会,能将这包袱甩开。不用太担心,庄初莹会把这包袱接过去的。
她按照徐友彬所说的写下那封信,过程中徐友彬搬着她为数不多的行李。匆匆写完后,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轻快地关上了房门。
说不想打扰李璟禾所以后来没再联系过对方自然是谎言,她就只是想,反正对方绝对饿不死,徐友彬手上的钱还是留着用会比较好。
她能忍着万般疼痛将李璟禾生下来,而不是作为碎片打掉,对方就该感恩戴德。要不是她,李璟禾甚至无法存在于这世上。
基于这样的想法,找李璟禾帮忙时,她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并不觉得因为她曾经抛下过对方,就需要很愧疚,很不安。
她坐在阳台上,晚风一阵阵拂来。前几日亲戚上门,接走懵懂无知的俞乐橙,象征性叮嘱了她几句,心里却未见得盼着她好。对方一直生不出孩子,早就想要领养一个,可始终没找着合心意的,就在这当口,她自顾不暇,亲戚立马抓紧时机,从她这带走俞乐橙。
可能巴不得她也出点什么事,这样俞乐橙就能顺理成章去到新的家庭里。
熟睡的俞乐橙被亲戚抱在怀中,俞筠涟不再望过去。
她原先是爱俞乐橙的,这是她和徐友彬的孩子。徐友彬爱她,孩子是他俩爱的结晶。俞乐橙不会经常生病,也不是一个连亲生父亲都没有的野种。
但是随着徐友彬从家中逃开,随着日子重新紧巴起来,偶尔在俞乐橙嚎啕时,她会想要一个巴掌甩过去。
终究还是没甩。想起她甩过李璟禾好些次耳光,力道并不小,对方脸上很快就会浮起鲜明的手掌印,许久都不消散。
要是这会再打电话给李璟禾求助,对方是否会帮助她?她不确定,并且,那已无关紧要了。
酒精没有夺走她的神智,她反倒觉得这一生中,大脑从未如此清明过。
徐友彬死了,无法复生。俞乐橙会被亲戚好好养大,就像李璟禾被庄初莹好好养大那样。
就不知道庄初莹到头来发现自己竟然养出一个同性恋,又或者是一对同性恋时,是否也会为自己的愚蠢、后知后觉而万念俱灰?
底下的人都在议论她会不会跳下去,大部分人持反对意见,她年纪还不算大,又兼生得美貌,何惧傍不上新的枝头?
铁门的锁链终于解开,几个人遥遥站着,不敢轻举妄动,试图讲道理,叫她别做傻事。在被这些人拉住前,她轻盈地、无所挂怀地纵身一跃。
及时的抢救没能带来奇迹。亲戚也抱着俞乐橙赶到,这么小的小孩记不得事,已认不出李璟禾是带过她一天的哥哥,更不知道此刻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换一个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