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烦。”
对方和郑莉一起坐进出租车里,郑莉摁下车窗,忍着困意,欢快地对他俩挥了挥手。
“拜拜!谢谢你俩今晚陪我吃饭,又听我的爱情失败史。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哪天结婚的话,可以请我去当见证人。”
庄植瞬间脸红了,顾不上去看男朋友的表情,不知道恋人此刻比起害羞,心情更接近于绝望的冷静。
李璟禾那一瞬的僵硬并非庄植的错觉。
郑莉讲的虽然是自己的事情,他却也从中抓取到一点触类旁通的启示。
庄植愿意和他接吻、拥抱、牵手,甚至可以将自己的嘴巴和大腿都借给他用。这当然已经很奢侈。
可是做到最后一步和别的亲密行径都是不一样的。这大抵也是为什么郑莉的前女友会临阵脱逃的缘由。
只有真的做到了那一步,人才能清醒地、毫无偏差、毫无退路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和货真价实的同性谈恋爱、发生关系。
在那之前,一切都还蒙着薄薄的一层窗户纸,朦朦胧看不真切。人在这朦胧之中,尚且有侥幸的空闲,有自欺欺人的余地,琢磨和同性恋爱也不过如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好比随手从夜市里买回来一袋金鱼,鱼在袋中来回徘徊,看着灵动美丽,为了这美丽,再破费买回来一个宽敞些的剔透鱼缸也不是不可以。
天天旁观这金鱼上下游动,也以为自己是喜欢。准时准点洒落鱼食时也会想,这大抵就算是对金鱼负责了。这有什么难的?
等真正做到那一步时,摇摇欲坠的金鱼缸才倏然摔落下来,满地都是难以粉饰的玻璃碎片。
碎裂的鱼缸无从恢复原样,金鱼会因失水过多而逐一翻过肚皮。
没了生命的金鱼是无法美丽的,一地的金鱼尸体简直都有些可怖了。于是硬着头皮清理干净,中途一度作呕,感受到它们轻微挣扎时,第一反应不是想办法救活,而是加快速度处理掉。
后面再看到金鱼,竟只想起它腹部朝上的模样,恶心又膈应,匆匆从鱼缸前经过了,再不想买下新的一袋。
——他并不是要擅自怀疑庄植对他的喜欢。这喜欢已经让庄植很勇敢地走到了对方原先不会走的那条路上,让庄植认认真真地规划和他的约会,让庄植罔顾他人的目光,在商场里牵住他的手。
只是有些事必须点到为止,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他不想让庄植感到为难,更不想勉强庄植半分。如果只是为了不让他失望,庄植就必须忍着不适甚至是反胃和他发生关系,那这全然有违于他的本心。
虽然无比渴望和庄植成为真正的恋人,但是这渴望也不是什么必须被满足的东西。能和庄植一起做这么多与其他情侣无异的事,他已然受宠若惊。
能一直和庄植这样过下去,就很好。也没有谁规定成为情侣就一定要做到最后一步。
不知道是否经由郑莉这么一说,考虑到了又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回去的路上庄植也格外安静,明显像在思考着什么。
一想到对方现在心里是如何天人交战,李璟禾就觉得又好笑,又鼻尖泛酸。
他很感谢庄植愿意去设想他们做到最后一步的可能性。那就足够了,他不会奢望这可能性成真。
路上经过便利店,庄植忽然说自己肚子饿了,要去买点吃的,李璟禾刚准备跟上去,对方就让他在马路边等着。
“我买完就出来,很快的。”
他忽然想起他手里都还拎着一袋零食,对方要真饿了,是可以直接从袋子里翻出零食吃的。
意识到这也许只是恋人想要找机会喘息一下的借口,李璟禾没再跟上去。
临近圣诞,便利店正在搞活动,各种贴纸海报张贴得五彩缤纷的,彻底挡住了里面的景象。
过了一会,庄植果然出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拿。
李璟禾并不加以拆穿或询问,只安静地跟在恋人身旁,回到了宿舍。
同样安静的庄植心里确实在天人交战,却不是李璟禾所想的那样。
他想在便利店里给小李璟禾买件雨衣穿,又因为小李璟禾其实一点都不小,致使他合理怀疑最大码的对方也穿不上,很是纠结了一会。
听完郑莉的亲身经历,他醍醐灌顶,意识到他和李璟禾虽然已经做了许多事,可就还差那最后一步没完成。
某些过分超过的画面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赶紧勒令自己忘掉,在心底严肃地作着判断,做到最后一步的话,他和李璟禾,谁是在下面的那一个?
没过多久就得出答案,不是依据身高体型去分析,而是想,李璟禾虽然生得高大,身体素质却未见得比得上他,再加上对方对疼痛的耐受度多半也低于他,当然得由他来当承受的那一方。
退一万步,就算李璟禾因为缺乏经验,把他睡出个好歹来,他也可以自己强撑着打120急救电话,等到了医院再体面地晕过去。
可万一反过来,玻璃似的李璟禾真不好说会被他弄成什么样,到时很难收场不说,他也会心疼死的。
他从小到大没少摔,肉质都给摔皮实了,又很擅长忍痛,想想就是适合做下面的那个。
李璟禾脸皮薄,所以准备工作他可以自己先做好,要用到的物品他也可以先买好。
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他怎么看都没觉得有适合李璟禾的,见便利店里人不多,压低声音问收银员,“这里就是......全部了吗?”
人到中年的阿姨听闻提问看了看他,不知心里是如何揣测的,脸上已有不悦的神色,“对。”
庄植沉思着自言自语,“那要是不戴......”
阿姨捕捉到他小声的嘟囔,眉毛倒竖,用极鄙夷的目光剜了他一眼,还记得要给他保存一点颜面,声音没有太大,但内容十分不留情,“小伙子,我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是这种人?你是快活了,就让人家小姑娘受罪是吧?”
庄植被噎在当场,耳朵火烧火燎的,犹豫几秒还是没能对阿姨说出,他才是那个要受罪的人。
受罪的时间被庄植敲定在下一个周末,因为他有不少要学习和准备的,也因为到时庄初莹又要出差,外婆也不过来,家里就剩他和李璟禾两个人,很方便他受罪。
即使心系“学习”,他也没有冷落男朋友,仍是一回到宿舍就亲亲又抱抱的,黏糊不输从前,免得对方在这一周的时间里又要往悲观的方向去胡思乱想,以为他又背着对方有什么新情况了。
总算到下个周末,庄植已经学习得很全面了,准备得也足够充分了,悲壮但坚决地推开浴室门走进去,让已然洗好的李璟禾在床上等他。
李璟禾安静地遵守着男朋友的要求,知道这一周里,庄植都尽可能表现得很正常,不想让他看出来郑莉说的那番话给对方带去的冲击。
他也知道等庄植洗完澡出来,应当就要向他坦明那个事实。
他们俩之间,亲亲是可以的,抱抱是可以的,互帮互助也是可以的。
但是要做到最后那步,就太困难了。
他会抱住庄植,亲吻对方,告诉恋人没关系的,他早有预料,也能够接受。
庄植这个澡洗得比平日都要久,可见对方内心之纠结。一个本质上是直男的人,能为他考虑到这种程度,已是万分难得。
洗完澡出来的庄植身上有着很好闻的沐浴露香气,即便他俩用的是沐浴露洗发水都是同一款,李璟禾也还是本能地抱住扑过来的恋人,在对方脖颈处嗅闻着,平静地合上眼。
他早就得到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得不到的,还有什么可失落、可贪求的?
缠绵的亲吻里,两人都有些意动。李璟禾一下一下啄吻着恋人的嘴唇,克制着自己血液里逐渐涌起的冲动。
想不管不顾地将庄植摁在床上,将对方折腾坏的冲动。
两人的衣物陆续褪下,他持续亲吻着庄植,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淌了下来,滴在他的睡裤上。
冰凉,黏腻,还有某种馥郁的陌生香气。
不等他想明白,庄植就开口喊了他的名字。
“李璟禾。”
对方的嗓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可能是为了无法和他做到最后一步的事感到亏欠和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