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风直乐,心想跟我还装上了,惬意地坐进去,挥动花臂作势赶他:“不乐意啊?不乐意你站餐台边上吃。”
公寓窗户开了条小缝,寒风闯入,罗曼一个激灵,就坡下驴地跑过去坐好。
脚伸进被炉的一瞬间,人生按下了暂停键。
Jesus,这也太舒服了!
“你说的‘神秘大餐’是火锅啊。”罗曼语气有种十分夸张的惊喜,藉此掩盖他心中的畏惧。
并不是火锅不好吃,只怪罗曼肠胃不行,重油重辣落肚,第二天必定炸厕所然后含泪吟唱“菊花残满地伤”。
“不辣的。”赵春风看出他的抗拒,一边把鸭血肥牛卷往锅里下,一边道。
“Blood?”罗曼瞥了眼鸭血,惊异于赵春风英文进步神速。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终于想起了那句成语。
正思忖着,赵春风把筷子塞在他手上:“汤底是我用饭店烤鸡的鸡架熬的,你尝尝。”
罗曼将信将疑吃了一口,眉毛动了动,随即整张脸都在诠释什么叫作“香没边儿了”。
细细品去,鸡汤里还带了一丝丝辣味,他刚想启唇发问,赵春风却道:“纯鸡汤煮火锅,鲜是鲜,煮久了就有些寡淡,我放了些白胡椒和陈皮。”
难怪了,罗曼嘴里塞满食材,说不出话,伸手竖起大拇指。
动作间,罗曼手碰到锅沿,烫得嗷了一声。
赵春风抓住他胳膊,喊了句小心:“别把‘romantic pot’碰洒了。”
他拿来湿巾清理,英国佬很乖地任他擦拭,忽然反客为主扣住他的手:“你说这个火锅叫什么名字?”
“Ro...roman...hot...p...”简单两个英语单词,赵春风不知背了多久,但真到开口之际,却又不太好意思。
他垂了眸,像考了倒数第一的学渣:“叫浪漫火锅……”
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这样肉麻的情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几秒后,罗曼回忆起他看到的单词本,丹凤眼挑起弧度:“好土的名字。”
赵春风微怒:“那你改个洋气的。”
“别啊,”罗曼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黏糊糊吻了几下,“虽然土,但是我喜欢。”
罗曼的手起初拿着筷子漏勺,规规矩矩地吃火锅。
到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伸进了赵春风的衣服里。
“你别招我,哎,哎,吃饭呢,火锅要烧开了!”赵春风扭动着躲过罗曼的攻势,见某人硬的不吃,软了语气,“这真是我最后一件T恤了……”
架不住罗曼力大出奇,他嘻嘻笑着,贴上赵春风的脸:“真是话多的小朋友。你多说一个字,我就多动一下。”
呼吸和火锅的咕嘟声纠绕在一起,赵春风被罗曼折腾得耳廓滚烫,眼尾唇角都湿漉漉。
余光中,那对狐狸眼眯得很是魅惑,然而目光里却透出微妙的凶悍,大有捕猎的意思。
罗曼还想深入,窗外一道白光忽然炸开,紧接着,是轰隆声响。
“快看,跨年夜烟花!”赵春风总算等到罗曼停止一瞬,抓住机会从被炉中起身跑到窗边。
罗曼意犹未尽,满脸可惜地走过去,同他并肩而立。
下一秒,烟花在空中绽开,流星飒沓。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心中的遗憾忽然烟消云散,胸腔被灿烂填满。
罗曼望向身旁开心如孩童的赵春风,只想时光停在这一刻。
再没有比此刻更完美的一刻。
等等……怎么回事儿?
在中国,放烟花还需要配BGM吗?
罗曼耳中灌入音乐,循声往被炉桌上看——赵春风的手机响了。
他把手机给赵春风,瞥见屏幕上的名字:【赵敏】。
赵春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走到浴室关上门才接起电话。
罗曼不好探听男朋友的隐私,就站在窗边,欣赏东风夜放花千树。
没几分钟,浴室门开了,赵春风手机揣兜里,踱出来,坐进被炉里拿着遥控器换台。
手指机械地按着,一秒一切的速度,像个莫得感情的人工智障。
罗曼直觉赵春风状态不对,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人工智障终究无法通过图灵测试——赵春风的手在无意识地发抖。
很轻微,但罗曼还是感觉到了。
赵春风已然把电视调到了CCTV新闻频道,此时电视里在放《国际时讯》栏目,伊朗霍尔木兹海峡乱成了一锅粥。
罗曼不动声色地开玩笑:“我知道中国的一句名言,Politics concerns everyone(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所以这就是赵春风小朋友爱看国际新闻的原因吗?”
“什么?”赵春风双瞳聚焦,手指停住,笑容僵硬如木偶,“哦,我……我关注关注国际油价。”
“Why?”
“替你的帕拉梅拉省点儿钱。”
“……”
罗曼半跪在他面前,抬手捏他的脸:“你跟我说实话,刚才的电话是谁打的?”
赵春风胡噜了一把头发,深吸两口气:“是我姐,赵敏。”
作者有话说:
就这个新婚甜蜜~
第12章 一位郡主
赵敏比赵春风大三岁。
打小,赵敏就是家里拔尖儿的那个,学习好、长得漂亮、性格还特别要强;和赵春风这个胸无大志只喜欢守着家里小店做做饭的职高生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所以我姐有个外号,叫‘郡主’。”赵春风说完,想起罗曼应该没看过武侠小说,转而道,“她大学毕业之后去了美国读书,一直读到博士,现在就在那边儿的大学做助教,七八年没回来了。”
罗曼也有个弟弟,虽然同母异父,但兄弟俩感情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来中国这些日子,弟弟罗伊隔三岔五就要给他打视频。
“七八年?”因而罗曼很不理解。
电视里依旧播着国际新闻,非洲的几支军阀打得如火如荼,隆隆的枪炮声中,赵春风嘴唇翕动,有些话却没能说出口。
东亚家庭的姐弟似乎都是天生仇家,更何况父亲赵志勇还分外溺爱小儿子。
去商场买衣服鞋子,总是赵春风先挑,挑完才轮到赵敏,若预算不足,赵敏就得让着弟弟。有邻居夸赵春风这小伢长得帅,赵志勇笑纳赞美;夸赵敏漂亮可爱,赵志勇眼睛一瞪,说漂亮有什么用,邻居说,小敏漂亮能嫁个好人家,赵志勇眼睛瞪得更凶,就她那臭脾气,怕把婆家拆了!
赵春风小时候身体虚,家里条件有限,赵志勇晚饭就总喜欢煮鸡汤面条给他补身体,一煮就是十几年。赵敏不爱吃鸡,赵志勇让她将就着些,弟弟爱吃。有一次赵敏气得摔了筷子,眼泪都要下来了,说爸,您是有皇位要让我弟继承是吗?赵春风干脆改名赵耀祖得了!
如是,赵家三口吵吵嚷嚷地过了二十年。
赵春风享受了物质的富余,精神上却饱受折磨。
这个家于他而言像是一床湿被子,不盖冷,盖上更冷——因为父亲的偏心,也因为即使这样赵敏还是比他更优秀,他对这个姐姐总有点愧疚又畏惧。
觉察出赵春风的窘状,罗曼又问:“你们逢年过节连个祝福微信都不发吗?”
“我姐读大学的时候,我和我爸打电话还能找到她,她去美国之后——”赵春风露出一丝苦笑,摇摇头,“去年爸去世,她说她签证有问题,没法回国。”
“其实我知道,她一直都没原谅爸。”
赵敏大四时申到了美国名校,虽然有奖学金,但在异国的吃穿用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赵敏没有跟父亲提及此事,而是拼了命地兼职,做家教发传单搞驾校代理,她咬着牙也要把生活费凑齐,不蒸馒头争口气。
除夕夜,吃完年夜饭,一家三口正各自发拜年微信呢,老父亲忽然让姐弟俩放下手机。
赵志勇先是给了赵敏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三十万,爸只能给你这么多了,让赵敏去了国外好好学习,别天天跟个街溜子似的,逢人就塞小广告。老美好多人带枪,你这暴脾气,说两句能吵起来,人家喂你吃子弹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