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17)

2026-06-29

  赵敏握着银行卡,鼻子发酸喉头哽咽,想说话时,却听父亲对弟弟说,春风,你姐既然决定出国,以后咱家的店就归你了。

  一片寂静。

  唯有春晚喜庆的丝竹之声,做暴风雨来临前的序曲。

  “行啊,爸,”赵敏眼眶里的眼泪变了性质,她直呼父亲的名字,“赵志勇!三十万就想把我买断,是不是?”

  说着说着放声大哭,又冲弟弟发作:“赵春风,赵耀祖!还真让你继承皇位了!”

  思及往事,赵春风脑子嗡嗡的:“我姐刚才联系我,说她已经回国了,明天到杭城,约我出去见一面。”

  罗曼何其敏锐:“很重要的事吧。”

  “我……我也不知道。”赵春风机械地盯着电视屏幕,却什么也没入眼,他的手指反复摩挲遥控器。

  “明天我陪你去。”罗曼忽然把他的脑袋扳到自己肩上。

  赵春风有些惊讶,扭头看他。

  粘稠的空气重新流动。

  “你就对你姐姐说,我是春风饭店的投资人。”罗曼眨眨眼,边说边把电视调到芒果台。

  跨年晚会正好开始。

  罗曼晚睡晚起,赵春风一怕打扰他,二来也是心中压着事,翌日不到六点就起了床。

  他先去店里挂了打烊的牌子,又通知郝颖今天带薪休假,做好万全准备后,才潜回罗曼的公寓。

  洗漱时,罗曼来到身后环住他:“中国有句老话,好像叫‘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赵春风小朋友,没看出来你爱吃虫子啊。”

  “你……知道了?”赵春风的面霜还沾在手指上。

  “你昨晚翻来覆去像在床上摊煎饼果子,我要是还看不出来,这个男朋友别当了。”罗曼把他转过来,挠了挠他的下巴,逗小狗似的,“多大人了,晚上还蹬被子。”

  公寓空调温度打得很高,睡到半夜罗曼渴醒了,迷迷糊糊起床喝水,看见赵春风被子踢到脚边,顺手给他搭到了肚脐眼。

  赵春风垂眸,企图遮住眼中的不安。

  “别怕。”罗曼瞳光闪烁,捉住他的手,落下一吻,“不要怕。”

  很轻的吻,一触即离,和情爱无关,却让赵春风感觉踏实。

  赵敏这次就回来一周,住酒店。赵春风将见面地点定在了酒店附近的一间茶室,到了之后,又要了一壶赵敏最喜欢的洛神花茶。

  罗曼一只手和赵春风十指相扣,腾出另一只手在回工作邮件,冷不丁感觉赵春风一僵,手抽了出去。

  他抬头望去,见咖啡馆门口一位女士走近。

  赵敏高高瘦瘦,羊绒大衣搭配铅笔裤,短发,时兴的“翘翘头”,发尾贴着脖颈翘起,看起来像《回家的诱惑》里黑化归来的林品如。

  “这是你姐?”罗曼讶异地小声问赵春风。

  他把后面的话噎进肚子里——且不说姐弟俩一个犀利一个温和,气质上云泥有别;就光论长相,赵敏是标准的杏仁眼,鼻梁不高鼻头有肉;赵春风眼尾则有些下垂,像无辜的小狗,山根却十分高挺。

  总之是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打小就有人说我俩不像,”赵春风似是知道罗曼想说什么,尴尬点头,“但是你别小看我姐,她怼起人来,可怕得很!”

  话音刚落,就见赵敏豪迈地往对面座位上一坐,抱臂冷笑着对赵春风道:“怎么不约在春风饭店见面啊?店里还供着老赵家的皇位呢?怕我摔了你的传国玉玺?”

  赵春风露出尴尬的笑,喊了声“姐”之后给赵敏沏茶,就连呼吸都带着讨好。

  倒是罗曼没绷住,一口水呛到嗓子眼,赵春风又是给他拽纸巾又是给他拍后背顺气,好一会儿才平复。

  “这位是?”赵敏见着板正的西装帅哥,收敛神色,坐直身体。

  “是——”赵春风顿了顿,“是饭店的投资人。”

  “哟,合着皇上还带着谋臣。”赵敏上下打量罗曼,目光锐利如扫描仪。

  “罗曼,罗先生。”赵春风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把罗曼介绍得高大上一点。

  一时间,他猛然想起之前在【芝士工厂】,店长郝慧提过一嘴罗曼的背景,便道:“罗先生是英籍华人,从I,I什么来着,哦对,IVE大学毕业,目前做餐饮投资……”

  英文真是又难又烫嘴,他想了好半天。

  旁边罗曼再次呛到了,拽过赵春风,有些无奈地耳语:“我是ICL帝国理工毕业的,IVE,那是个韩国女团,昨天芒果台跨年晚会里见过。”

  “……啊对对对,帝国理工,”赵春风赧然汗下,越是这样越着急,对赵敏找补道,“罗先生的导师也是大牛,上过《走进科学》……”

  罗曼力竭了:“我导师是在《Science》上发过论文……”

  赵敏饶有兴致听对面二位男士讲完对口相声,并不和罗曼多啰嗦,而是单刀直入主题:“赵春风,我回来不是看你和谋臣怎么治理朝政的,而是要跟你商量重要事儿。”

  赵春风即刻道:“姐,你说。”

  “我估摸着你应该早就听说了,只不过年后才会有正式通知,”赵敏喝了口茶润嗓子,“——春风饭店要拆迁了。”

  【春风饭店】的门脸连着后面老小区的一套两室一厅,原本是赵志勇还在事业单位工作时分到的房子,商品房改革之后,赵志勇自掏腰包买了下来。

  当年赵敏和赵志勇闹翻,死活不让父亲在房本上加弟弟的名字,原话是“我得不到的,赵春风也别想”。

  她砸碗摔盘子,甚至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赵志勇只得从长计议——反正赵敏以后远在海外,【春风饭店】只能由赵春风来守着,等过几年大女儿总能想开。

  哪怕想不开,到时,再立个遗嘱也不迟。

  去年赵志勇脑出血走得仓促,没留下只言片语,按理说饭店和住宅应该归赵敏和赵春风二人继承。

  “所以我才会回来找你商量。”赵敏啧一声,“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了,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但怎么办呢?好歹你也姓赵,我俩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多年未见的弟弟还是这副任她欺负的老实模样,些许往事片段在脑海中逡巡不散,赵敏语气也略略放缓。

  “我有个同学在住建局,给我透了消息,说是清波门的老小区没有安置房,只有拆迁款。”常言道人生一大幸事是“出走半生,归来老房子拆迁”,但不知为何,赵敏就是开心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弟弟的眼睛:“赵春风啊,咱家的饭店要没有了。”

  赵春风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直勾勾地盯着茶壶中的洛神花瓣。

  鲜红花瓣在水中舒展,像泼洒出去的一滩血。

  赵春风状态不对。

  ——罗曼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因为赵春风虽然表情木然,瞳光却如滴在水里的活泼金属,剧烈游移。

  他回忆起七岁那年,母亲搂着他,告诉他“儿子,我们要去英国生活了”时的场景。

  那一刻他大脑空白,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声音,很像每周二下午电视机里的雪花点。(1)

  小罗曼下意识躲进了卫生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看到那对剧烈闪烁的眼睛。

  赵敏又说了几句,赵春风依旧做木头人。

  罗曼怕再出岔子,连忙替赵春风搭台阶,邀请赵敏回【春风饭店】看看。

  这话说到了赵敏的心巴上,她脸色阴转多云,应下的同时多看了台阶侠几眼:“罗先生,您是饭店投资人啊?还是赵春风的发言人啊?”

  问题犀利,给罗曼整不会了。

  他战术喝茶,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地想,赵敏这张嘴,过海关时竟然没被当成“有毒物品”扣下。

  作者有话说:

  (1)以前每周二下午是电视台检修时间,无法播出节目,电视上会出现雪花点(也是时代的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