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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啊?《Science》不是《走近科学》吗?
第13章 一本日记
进了【春风饭店】的门,赵敏里外里认真走了一圈,连后厨边上的小杂物间都不放过。
总部老板视察分公司啊?罗曼向赵春风耳语:“你姐不像是普通的‘看看’。”
“嘘!”赵春风示意罗曼噤声,碎嘴子英国佬,少说两句吧,又对赵敏道,“姐,还想喝茶吗?”
“还喝茶,”赵敏撇嘴,“在茶室你把我灌得尿急了都。”
赵春风挽起袖子,搬张凳子递到赵敏眼前:“那,那姐,你坐。”
赵敏却并不领弟弟的情,而是径直走到收银台后坐好,脸色有些黑,劈头盖脸就问:“爸是在店里没的?”
赵春风笑容变形,僵在脸上。
赵志勇走的那天是大年初九。
初八【春风饭店】刚开业,生意火爆,父子俩忙到晚上十点多钟才歇业。
老小区年头久了,电路老化,好巧不巧,那晚饭店的顶灯突然不亮了,赵春风准备换灯泡,赵志勇说这么晚了,黑灯瞎火的危险,明天早上我来搞。
赵春风太累了,当晚睡了个懒觉没能起来,翌日赵志勇就先来到店里准备。
赵志勇搬了个凳子踩着去换灯泡,可能是仰头姿势保持太久,下来时没站稳,后脑勺磕到了桌子角,眼花了好一会儿。
等儿子迷瞪瞪进了店,看见父亲捂着脑袋躺在杂物间的行军床上,身子佝偻成虾米。
赵春风吓了一跳,问爸,你不舒服吗?赵志勇很轻地说,爸没事,就是累了,想睡一会儿。
行,那你歇着啊,我来干——儿子没当回事,拿高压水枪冲完地砖,又去后厨备菜。
临近中午,赵志勇还没从杂物间出来,赵春风感觉不对劲,进去一看,人已经没了呼吸。
“是我的错。”赵春风沉声道。
如果前一天晚上他换了灯泡,如果翌日早上他不睡懒觉,如果他早点去喊父亲……但现实不是网络小说,没有那么多如果。
“不是你的错,”罗曼道,“It is destiny,命运。”
却被赵敏打断:“赵春风,就是你的错。”
“一直都是你的错,爸是因为你走的,妈妈也是,”她手指紧紧抓在收银台的抽屉把手上,提高声量,近乎赌气的语调,“她怀你的时候身体就不好,那会儿爸又在忙着开店,他俩只能把我送到外婆家去,妈临终的时候——”
话至最后哽咽起来:“我甚至,甚至没能见她一面。”
妻子是在生小儿子的时候难产去世的——赵志勇绝少在赵敏和赵春风面前提及,但早慧的姐弟俩都知晓,此事更是扎在赵春风心中的一根刺。
赵春风摇摇欲坠,像超市门口风一吹到处乱飘的充气人。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他带着一种近乎呕吐的哭腔,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扎在心口的那根刺吐出来。
罗曼本想再劝几句,见看着赵春风眼角一颗忽闪的泪,话到嘴边还是吞了下去,他用胳膊轻轻抵住赵春风,做充气人的支点。
他的鼻头也不免发酸,为赵春风的遭遇,更为这份本不应当落在他头上的罪孽。
可是罪孽就是如此,人们必须为其找一个始作俑者,真凶也好冤枉也罢,都无所谓。
或者,与其说需要始作俑者,倒不如说,需要发泄情绪的出口。
“你现在念叨这些有用吗?春风饭店马上都要不在了……”赵敏脸色比墙壁还白些,手指无意识地推拉抽屉,木头发出吱呀声响,做令人烦躁的背景音。
收银台是老式书桌改的,抽屉嵌合处磨掉了边角,赵敏力气稍大了些,抽屉被她拉脱,一整个滑出来。
硬币、发票、收据单……零零碎碎落在地上,响声各异。
赵春风一惊,回了神,跑过去帮姐姐收拾杂物。
“你走开,”赵敏抹抹眼睛,“谁要你帮我?”
“姐……”赵春风本能地上前,姿态不像帮助,倒像是寻求庇佑的一只雏鸟。
“走开啊!”赵敏用力推他。
赵春风失去平衡,歪在地上,手恰巧按到了一个牛皮纸线圈本,虎口让线圈硌得生疼。
拿起本子看了几页,感觉奇怪。他很少用纸笔,连记账都是在手机上,这玩意儿见都没见过。
线圈本有点年头了,边角磨出了些纸絮,但内页平整,显然是被精心保管过。
赵敏凑过来,只瞥了一眼便道:“是爸的字迹。”
赵春风眼中的赵志勇,是典型的中式家庭的一家之主,一个人分饰父母两角,一分钱掰成八瓣儿花,生活只有眼前的苟且,大部分的日子都是琐碎又疲惫。
没想到父亲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好奇在心头滋生,赵春风又翻了翻,其间飘悠悠落下些东西。
一份出生证明和几张旧照片,出生证明是赵春风的,照片就是普通合影,旅游拍下的,日常生活照,这些那些,里头赵家三口人都有出镜。
其中一张挺特殊,婴儿时期的赵春风裹在襁褓里,大眼睛扑闪扑闪,露出全世界最甜美的笑。
爸保管我的出生证明和照片做什么?又为什么要夹在日记里?赵春风心中疑惑。
赵敏却拿过日记本阅读起来,片刻后抬眸,像换了个人一样,似哭似笑,又是开心又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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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调略微颤抖:“赵春风,你,你不是,你是爸……我们家……赵……”
窗外有束阳光投进来,照在赵敏那双和自己并不相像的杏仁眼上,雾气蒙蒙,却又分外透亮。
赵春风其实并不迟钝,恰恰相反,在某些事情上,他更加敏锐。
他握着自己的出生证明,一瞬间明白了。
赵志勇的妻子身体一直不好,怀上二胎后,把大女儿送到了娘家让母亲带,自己则安心养胎。
天不遂人愿,她不到三个月就流产了,去医院一检查,连带着查出了肝脏上的一颗恶性肿瘤。
彼时赵志勇忙于筹备【春风饭店】,和妻子抱头痛哭了一晚上,枕巾能拧出水,第二天清晨,还是肿着眼眶去店里和装修工斗智斗勇。
生活何尝容易,生活总得继续。
赵志勇在部队多年,习惯早睡早起,天蒙蒙亮来到店门口,在一堆塑料油漆桶和滚轮刷中间,听到了婴孩微弱的哭声。
春寒料峭,他一个老爷们儿穿着厚棉袄都遭不住,别说孩子了。
娘希匹!谁家的父母生了不养,是不是人呐?
赵志勇胸口挂着一簇火,扒拉开油漆桶,把小婴儿抱起,又拍了拍襁褓上的浮灰。
小婴儿脸蛋儿都皴红了,嘴角也都是口水,却仿佛对这个世界的恶意一无所知,只是攥着元宝似的拳头,冲他咧嘴直笑。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赵志勇把婴儿抱回家,妻子觉得老天开眼,搂着孩子,几个月来难得睡了个好觉。
夫妻二人本想收养这个孩子,无奈不符合收养条件。赵志勇妻子是个聪明人,对外声称自己依旧在养胎,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产检再怎么催都不去,抗癌治疗更是偷偷跑到邻省的医院进行。
或许天知人意,那段时间赵志勇妻子容光焕发,精神好得不像个癌症病人。
她算足日子后,假装在家把孩子生下来,这才让赵志勇去给孩子领出生证明上户口。
婴儿的实际月份比出生日期大了六七个月,按理说一查就能查出来,但那会儿医院流程没那么严谨,妇幼保健院的人事科科长又恰好是赵春风转业前的战友,两个人过了命的交情,他前前后后托了关系,事情顺利地办成。
上户口时,户籍警问孩子姓名,赵志勇想着自己是在【春风饭店】门口捡到的孩子,又是春天,说,那就叫赵春风好了。
春风,好听来的。
户籍警也笑了,说老赵,没看出来啊,你还是挺浪漫一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