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月过去,妻子熬到油尽灯枯,已经没有遗憾的她抱着名叫“赵春风”的小儿子,含笑去世。
【生活何尝容易,生活总得继续。】
日记的最后一句话,停在赵志勇妻子去世那一天。
赵春风双膝软倒,眼泪滴【继续】二字上。
墨水晕开,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赵敏也哭了,声音比坠落的泪珠更破碎,“爸辛苦了一辈子,也亏待了我半辈子,到头来偏心的是竟然是捡回来的弟弟?”
须臾后,她把日记本连带着几张照片发泄似的砸到赵春风身上:“春风饭店是我们赵家的,你一个外人,趁早滚蛋!”
随后擦擦脸,气冲冲往外走。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她出了饭店,没几步又折回来,声音凿在空气里:“赵春风,我告诉你,饭店你想都不要想,哪怕拆迁了,钱也不可能给你!”
目睹这一切,罗曼也有点震撼,但一来,中国有句老话,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二来,他也算旁观者清,能理解赵敏的变脸。
见赵春风还跪着,呼吸时快时慢的,他想拉赵春风起来。
赵春风却似被施了葵花点穴手那般,怔怔的,一动不动。
罗曼无奈,转而替赵春风收拾地上的狼藉。
拾起其中一张照片一看,应当是某个夏日傍晚,赵志勇带着姐弟俩去郊外玩,俩孩子坐在草地里无忧无虑地笑,星星缀满墨蓝天幕,碧色直连到远方。
他目光挪到赵春风露了一半的花臂上,相似的图案,却失了颜色,只剩黑白。
罗曼沉默地长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
姐姐是好人哈,就是因为从小被不公平对待,所以嘴毒了点,也算是用一生治愈童年吧……
第14章 一阵大雨
杭城冬天比伦敦还要湿冷,罗曼把公寓空调开到三十度,不出意外,半夜渴醒了。
悄无声息起床去喝水,脚刚塞进拖鞋里,小拇指却被勾住了。
赵春风被子依旧踢到腰下,手却没放,嘴里叽哩咕噜:“酱板鸭……烤鸡……不要辣椒……”
罗曼哭笑不得,又有细微的心疼——今天傍晚他下了班去【春风饭店】等赵春风,进门就听到几句争吵。
原来赵春风把一桌顾客的酱板鸭上成了烤鸡,顾客是熟人,但依旧小发雷霆,说小赵,最近哪能总是上错菜?不止今天一次了,昨天也是,肉丝拌川做成了猪肝拌川(1),知道这里马上要拆迁了,你要财务自由了,心思不在饭店上,但生意不是你这样做的好伐?
旁边张大爷带着哈士奇也在吃饭,闻言居中调停,先给一甜枣,说小赵就一个人,后厨忙外忙前台,出出错么常有的呀!再打一棒子,哎哟,小赵昨天给我的烤鸡,我说不要辣的,打开一看,鸡屁股都让辣椒粉糊住了!
赵春风耷拉着脑袋挨训,张大爷看他这样,出言安抚:“这几天看你蔫儿蔫儿的,咋回事啦?远亲不如近邻,有难处跟大家说,能帮我们都会帮的呀。”
哈士奇这会儿大愚若智了,很配合地冲着赵春风“嗷呜——”一声。
和赵敏不欢而散之后,赵春风再没提及此事,可但凡视力有个0.1的人,都能看出他深受打击。
情绪影响方方面面,饭店那头的活计自然是浮皮潦草;晚上回公寓睡觉,罗曼手搭赵春风腰上,被他拿掉,再搭再拿,如此反复。
磨蹭之间,罗曼来劲了,捏着他的脸要吻他,赵春风把他推下床,说你放过我好不好?最近不想搞。
罗曼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玩不来强制爱,只能自己去浴室泻火。
“辣椒……不要,别,罗曼,你别走……”
罗曼拽回思绪,听到赵春风无意识的呓语。
他身体蜷缩成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态,手却勾得很紧,像是从罗曼身体里汲取能量的脐带。
“不要走。”
罗曼心脏剧烈一震,转头,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蹭两下。
赵春风手指颤抖着,几秒后,慢慢滑落。
喝完水,罗曼却并没有回到床上。
他站在客厅,眼睛一直盯着赵春风的外套——外套口袋里就是赵志勇的日记本,这些天,赵春风一直随身带着。
这么盯了片刻,罗曼下定决心,对已经睡熟的赵春风说了句对不起。
*
“说吧,突然找我来干什么?”
还是那家茶室,赵敏落座后就劈头盖脸问罗曼。
跟聪明人讲话就这点好,不用虚与委蛇,罗曼直接道:“为了赵春风。”
说话之际,他把日记本推到赵敏面前。
“打感情牌啊?”赵敏偏过头去,嗤笑道,“那不好意思,你用错地方了,我油盐不进。”
“不是让你看日记本的,”罗曼狐狸眼一眯,解掉衬衫扣子,“看这里。”
赵敏略微惊愕,目光掷过去,见罗曼小臂一道浅浅长疤,约莫十几厘米,直延伸到肘部。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父亲为什么会把日记本这些东西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罗曼道。
赵敏:“你到底什么意思?”
“小时候有段时间,我迷上了拼乐高。”他边回忆边道,“但是我有个调皮的弟弟,每次见到我拼乐高,总会过来捣乱,偷偷拿走几块。”
那时弟弟罗伊五岁,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在家里拆沙发,在外面和泥打鸟烤毛毛虫,总之是个全自动闯祸机器。
罗曼不堪其扰,将乐高藏在床底、沙发后,甚至厨房的烤箱里……某个闯祸机器却灵光得很,每次都能精准找到,把罗曼气得够呛。
某日罗曼帮继父给家里的草坪浇水,一个分神,龙头举高,草坪旁边几丛茂密的爬藤玫瑰遭了殃。
弟弟罗伊拍着手笑了两下,视线很快转移到墙边的麻雀上。
“我突然想到,那片爬藤玫瑰,其实就是藏玩具的最佳地点。”罗曼看着自己的伤疤,“我弟总在院子里玩,每根草每朵花都摸得很清,但正是太了解了,以至于他不可能多看它们一眼。”
这道疤,正是他藏乐高时被玫瑰刺划的。
“赵春风十八岁就在店里帮忙,对收银台再熟悉不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永远都不可能想到,小小的抽屉里藏着怎样的秘密。”罗曼抬眸望向赵敏,“至于你——”
赵志勇知道大女儿拥有怎样无用又强烈的自尊心,笃定她的手也不可能去碰抽屉里那些块儿八毛的纸钞硬币。
无人说话。
洛神花茶已经煮沸,滚水撞击在壶身,泡沫浮起又破裂。
良久,赵敏猛灌一口茶:“我好渴。”
“我也有小时候——”茶水生津,她却只觉苦涩,“我记得有一次学校里流感肆虐,我和我弟都中招了,大半夜的发烧发到四十度。我嘴里难受得像吞了块碳,跟我爸说口渴,想喝菓珍(2),结果我弟说,他也难受,也想喝菓珍。”
“我爸找来了菓珍,但只够冲一杯,他看看我,然后把杯子递给了我弟。”
“事情很小,不是吗?可我记了二十多年,”赵敏揉揉眼眶,捻开落在指尖的泪,“在小事上不会考虑你的父亲,在大事上,就更不会。”
罗曼拽了纸巾递过去。
“谢谢罗先生。”她深呼吸了几下。
“罗先生你在英国长大,不明白,在我们中国,如果家中有个弟弟,那么姐姐一辈子都会活在大雨里。”
她的少女心事不是什么暗恋、情书、野心、成绩。
而是躲雨。
罗曼:“其实我是在国内上到小学一年级,才去的英国,我弟弟跟我也并不是一个父亲。”
见赵敏双眼微微睁大,吃惊模样,罗曼继续道:“刚到英国时,我的情况,大概跟你的形容一样——”
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