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总是多雨。
罗曼第一天上学,在学校苦熬八小时,总算等到解放一刻,可还没踏出学校大门,雨点就淅沥沥落下来。
英国boy不打伞,下雨了,就这么莽出去,罗曼则谨记母亲的教诲——淋雨会变秃——小小少年从书包里取出雨伞撑开。
却遭到boy们的嘲笑,带头的高而壮,一个打罗曼三个。
男孩子嘴角勾起弧度,雀斑挤作一团,嘻嘻哈哈地说罗曼是“小眼睛的东方家伙”。
水滴打在伞上,噼啪像小炮仗,轰炸罗曼的心。
他停在雨里。
头发眼睛皮肤颜色都不一样的孩子,很难融入当地。
“我也没有告诉继父。”罗曼道。
当时母亲刚怀孕,继父全部的心思都在母亲和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
告状没用——罗曼认为继父不会理解,只会将它们当成文化隔阂,抑或从男孩长成少年的特殊时期中那些敏感难言的烦恼。
当然,相较于这些,潜意识里,他更害怕的是继父的冷漠,是继父根本不在意自己。
就这么混沌地度过了两周,罗曼迎来了他在英校的第一个家庭日。
家庭日当天,母亲罗雯挺着肚子都准备出门了,被继父叫住。
小小少年有些吃惊。
继父竟然要去?
到了学校,家长和孩子共用早午餐,罗曼低头啃馅饼,不时看继父一眼——继父是标准的英伦绅士,胡子打理得整洁,看上去甚至挺扎人的,餐巾对折在西装裤上一丝不苟地垫着。
绅士安静吃饭,半句话不说。
下午有场亲子足球赛,继父带罗曼踢完全场,酣畅淋漓。小少年痛快擦汗之际,继父拎着个孩子走到他面前。
罗曼看到来人,不禁诧异。
是经常嘲笑他的雀斑boy。
雀斑boy此时跟个小鹌鹑似的缩成一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哪儿有平时威风凛凛的模样?
“向他道歉。”继父一字一顿,表情严肃非常,“向我儿子道歉。”
“那天晚上我在继父怀里哭了很久,我才发现,原来继父的胡子很柔软,一点儿也不扎人。”罗曼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目光却凝在赵敏脸上,可堪真诚。
继父替他擦了眼泪鼻涕,揉揉他的头发,说,儿子,血缘这个东西是没法改变的。
“所以——”他回忆继父当时的话。
那句一直印在他脑海的话。
“我会用偏心和爱来弥补。”
“你有一位好父亲。”赵敏咳一声,避过他的视线。
罗曼笑纳赞美,与此同时从日记本里翻出什么,递给赵敏。
“?”赵敏接过,见是一张旧纸片,不是普通材质,像从某张促销海报上剪下来的。
纸片上印了橙绿二色图案,logo是“菓珍”。
赵敏意识到什么,喉头堵得慌,将纸片翻面,看到父亲潦草的字迹——【对不起小敏,给小敏买新的】。
“你的父亲也一样。”罗曼道。
烧茶的蜡烛燃尽,茶水不再滚动,时间也在这一秒停止。
人就是这么奇怪,委屈了,会咬牙强撑,等到真正被理解的时候,却会掉眼泪。
赵敏忽然觉得,这些年来压在她心头的羡慕、嫉妒、不甘……所有的重量全都消失了。
一种从未体会到的轻松感倏尔降临。
“爸……”她哽咽着,脸上几颗晶莹溅落桌上,“爸!”
哭嚎充盈整间茶室。
罗曼又续了两壶水,赵敏才止住哭泣。
“不好意思,罗先生,让你看笑话了。”她吸了吸鼻子,缓缓笑了。
“不会,赵小姐笑起来很漂亮。”罗曼帮赵敏添茶,他一向最擅长安慰。
“罗先生不仅帅气多金,更是善解人意,”赵敏道,“我弟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对象,我就放心了。”
“赵小姐过奖。”罗曼意识到什么,手一抖,一壶热茶全泼到了赵敏的鞋子上。
“对对,对不起,Sooooorry...”他舌头打了死结,“不是,你,我,我和赵春风,你都知道了?”
“谁家投资人那么好心,上赶着来解决‘家事’?”赵敏得意于自己灵敏的gay达,“我见到你第一眼就明白了。”
“想当年上初中,我可是我们班第一个看耽美小说的人,什么霸道总裁小娇夫,纯情秘书火辣辣,封建大爹先婚后爱……”
知识以一种猎奇的方式进入了脑子,罗曼:“啊?”
“放心,我很开明的。”赵敏乐了,“事到如今,还不喊我一声姐?”
罗曼面色比洛神花茶还要红:“……可是我比你大啊。”
“不叫?那我走了。”
“我真的比你大啊,姐!”
作者有话说:
(1)拌川:苏杭地区的面食,浇头拌碱水面
(2)菓珍:一种果味冲泡饮料,盛行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哎,也是时代的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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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率卓绝的曼,连家长都见完了
第15章 一只麻雀
元旦后的一周,清波门小区接到通知,拆迁一事板上钉钉。
赵敏拟了份分配协议——拆迁款,赵春风拿百分之四十九,她自己拿百分之五十一。
“这笔钱,我想过我姐一分不给我,也想过一人一半,就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分,”赵春风端上鸡汤面,忍不住疑惑,“四九和五一,你说我姐是什么意思?”
今晚的夜宵依旧是罗曼最爱的鸡汤面,鸡架吊的高汤,上盖几朵淡青色的杭白菜,面条码得整齐。
赵春风还开了壶花雕酒。
罗曼刚和老白男开完鸡肋的经营分析会,带着假笑面具脸都快酸了,此时狐狸眼一眯,挑了一筷子就往嘴里送。
赵春风捏住狐狸爪子:“烫!”
好好的一口面,愣是被赵春风拦了下来。罗曼眼珠转了转:“赵敏姐这样做嘛,是因为……”
赵春风:“因为什么?”
罗曼倒了两杯花雕酒:“想知道?”
“少卖关子。”
“那你喂我。”
“……肉麻不肉麻?”赵春风虽然如此说,却还是口嫌体正直地把酒杯递到他唇边,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喝掉。
一时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封神榜》里喂纣王吃葡萄的妲己,脸颊发热,垂下眼帘。
“脸红什么?”罗纣王凑过来,蔫儿坏地笑。
说狐狸精到底谁是狐狸精?赵妲己又急又恼,把面条和杭白菜卷在筷子上吹了吹,怼进某人嘴里:“吃你的面条吧!”
面条柔韧,杭白菜清甜,罗曼咀嚼着,表情很是享受:“百分之五十一是什么概念?赵敏姐不在乎钱,但股东还得是自己。”
赵春风正抿着花雕酒,闻言愈发疑惑:“哈?”
罗曼趁机亲他一口:“意思是,你姐认下你这个弟弟了。”
茶室那日,赵敏彻底想通,其实她早就觉得自己还是擅长读书搞学术,并不是经商那块料。赵志勇或许也是明白这一点,才把店给了赵春风。
罗曼边吃面边打趣:“你父亲知道你姐是干大事的人,赚不了餐饮这份辛苦钱。当年若是真的把春风饭店托付给她,‘春风饭店’就该改名叫‘西北风饭店’了。”
花雕酒越抿越绵柔,他的中文也已经炉火纯青,甚至可以整两句俏皮的俗语。
未料下一秒,赵春风突然握住他的手:“谢谢。”
罗曼一怔,随即故作嫌弃地道:“到底谁肉麻?”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赵春风脸愈发泛红:“真的谢谢你,帮我和我姐解开心里的疙瘩。”
老实人,罗曼心想,连道谢都没什么花头。
可是他偏偏爱惨了这个老实人。
“真想谢我?”罗曼夯拨郎当把一碗面喝完,坐过去,手指在赵春风柔软而温热的肩背上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