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偏偏闻瑛哪个都忘不掉,因为忘不掉爸爸的好,所以他可悲可鄙,因为忘不掉爸爸的坏,所以他忘恩负义。
男人的好和坏都不纯粹,闻瑛的爱与恨也就同样不够纯粹。
他少年时所有谈及这个人时轻佻狂妄的言行与所谓的地狱笑话,都是为了消解这种不够纯粹带来的痛苦。
可惜没有用,这样的人不只一个,闻瑛的人生里充满了这样不够纯粹的人——
一直对闻瑛很好很善良的奶奶,也会为了缓和他与父亲的关系,给他的生母编造一些莫须有的坏话,要求李慧思包容私生子的存在;
会因为他没有妈妈了而更照顾他的婶婶,也会问闻瑛是更爱亲妈还是更爱李慧思,她说她要为了小羽长命百岁地活下去,不能让小羽受闻瑛这样的委屈,让后妈上位,把自己这个亲妈比过去了;
仿佛是他遥远的靠山的两位舅舅,因为妈妈的死恨上了爸爸,趁下班把他堵在单位门口狠揍一顿,想抢走闻瑛不成,阴差阳错地害他被爸爸迁怒,差点瞎了一只眼睛。他们带走了妈妈的骨灰,却再也没回来看过他。
在他们眼里,他从来不是他本身,而是父母留在人间的一件遗物。
只有姜恩重不一样,曾经无数次闻瑛都想问他,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他年幼时渴望能从妈妈身上获得的依恋关系与安全感的载体吗?永远护在他身前,无所不能的完美哥哥吗?还是一个他已经不太了解了,却产生了朦胧性幻想的成年男人?
不管答案如何,唯一一种身份的确立,会不会导致另外两种身份的瞬间崩塌?
闻瑛垂眼,安静注视着裹着毯子枕在自己腿上睡懒觉的姜恩重。
十月以后,松城阴雨连绵,空气里都是清凉的雨水气息,姜恩重一到雨天就犯困,此刻睡得脸颊泛红,头发松软柔顺地蹭着闻瑛的手臂。
闻瑛抚摸他的头发,心里微微一动。
姜恩重是被不轻的两下**撞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挨*,整个人都懵了。
结束后,姜恩重*完立马翻脸不认人,扯过毯子挡住自己,对哥哥怒目而视,问他大白天发什么情。
闻瑛揽着他的腰,故作不解地反问:“你不是刚把家里十几万的床垫换过来吗?”
姜恩重认真强调:“我是换过来睡觉的。”
闻瑛懒洋洋地说:“不是刚睡完吗?”
姜恩重一记兔子蹬把他踹开,扯到某个部位时脸色一变,更加地生气了,气呼呼地穿好衣服,坐在床脚抱着胳膊生闷气。
闻瑛悄悄来到他身后,摸摸他后脑凌乱的头发,说:“我给你讲个好玩的事情。”
姜恩重不太想搭理他,又有点好奇,没有回头,面无表情地问:“……什么好玩的事?”
“你不是知道我眼睛是爸爸打的吗,”闻瑛说,“我后来才知道,其实他打我之前,自己也刚被揍进医院。”
姜恩重一愣,眼睛倏地睁得滚圆,费解地盯着哥哥,几乎要摇晃他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这算什么好玩的事?
闻瑛忍不住笑,说:“因为我发现,他其实挺没用的,被男人揍,被女人耍,好事坏事没一件办成的。”
好与坏都不再重要,他早就能够蔑视他了。
直到把遗照烧掉的那一刻,闻瑛在火光冲天里想起这件事,忽然发现盘旋在他整个童年上空的一道阴影,其实只是如此单薄脆弱的一张纸而已,风一吹,就碎成了渣。
他从身后抱住姜恩重,箍住他的腰,懒懒散散地将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上,问道:“你会介意哥哥是个精神病吗?”
姜恩重冷冰冰地说:“我会介意哥哥是个大流氓。”
闻瑛在他白皙的侧脸上亲一口,笑眯眯地说:“哥哥也爱你。”
他已经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都是,又都不是,这三种身份同时成立——
姜恩重看到了他本身,也单纯地爱着他本身。
孔麟的身份证到期了,回国补办顺便来松城看望他们,来之前还给闻瑛发了条微信。
【孔麟】:兄弟,我心情不好
【孔麟】:空几天出来陪我聊聊
深更半夜,闻瑛慢悠悠地回复:我心情很好,别影响我。
气得孔麟一宿没睡,不停地猜闻瑛到底有什么好事发生——
股票涨了?松大保研了?内定影帝了?随手买的彩票中一个亿了?
敲开门,客厅沙发上坐着一只冷脸以对的姜小兔,穿着件纯黑色的长袖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双手插在兜里,满脸都写着“别来烦我”。
孔麟郁闷的心情顿时爽朗一半,就算中一个亿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被自己宠坏的弟弟给脸色看。
这边他和闻瑛促膝长谈,聊他苦追学姐半年却被学姐当小狗耍的苦闷。
那边闻瑛时不时地哄一下弟弟,隔着帽子摸摸兔头,低头问想不想喝水?不想那我去切点水果?想吃蜜瓜还是石榴?
孔麟说:“喂——我这边失着恋呢?”
闻瑛抬起眼皮,不解地问:“单恋算什么失恋?你一个人接着恋还能续上,之前半年不都这么舔过来的吗?”
孔麟:“……”
他的心被那个可恶的字眼扎成一片一片的。
孔麟忍耐不了了,决心报复回去。
闻瑛站在流理台前,挽着袖子切蜜瓜,孔麟也跟过去,压低声音,用闻瑛的痛点攻击他:“弟弟最近还暗恋你吗?”
闻瑛略微一抬眉,朝他点了下头。
孔麟心想这就对了,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这样就不对,明明知道弟弟对你有那种心思你还这么上赶着往前凑,你不能稍微冷一冷吗?”
闻瑛头也不抬地问:“那他生气怎么办?”
“就要生气他才会自己冷静一下,好好思考和你的关系,想清楚这段单恋要不要继续下去啊?”一想到学姐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孔麟简直悲从中来,哽咽着说,“不然像你这样欲拒还迎,和勾引有什么区别?”
闻瑛低头专注切蜜瓜,说:“有道理。”
“对吧,这都是兄弟的经验之谈。”孔麟接着教他,“不能像你这样,凑那么近,手还搂弟弟腰上,你搂他干嘛呢?他搂你你都应该一把把他推开,懂不懂?”
闻瑛配合道:“确实。”
“你不舍得推弟弟,你就拎远一点,让他冷静一下嘛,你这样就很不对劲。”孔麟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忽然觉得不太对,“我会觉得……你是真的苦恼吗?到底是在为难啊还是在享受啊?”
闻瑛抬眼,温和地笑了一笑。
孔麟不禁皱起眉头,“我现在感觉你就像那个中世纪的神父,对着上帝一番忏悔走个过场,马上就要对小男孩做不好的事情了。”
闻瑛将切好的蜜瓜装盒,依旧不说话,朝他很轻地眨了眨眼。
“我开玩笑的,你其实不是对吧?”孔麟干巴巴地问。
长久的静默后,闻瑛越过他,端着蜜瓜朝客厅走去。
孔麟盯着他的背影,还算镇定的心率猛然飙升,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追上去,拉住他,轻飘飘地问:“兄弟……你为什么不说话?”
第82章 鹅学长
迎向孔麟惊恐的目光,闻瑛迟疑片刻,还未开口,姜恩重从客厅走过来,看着他们问:“哥哥,你不能直接告诉他我们在一起了吗?”
闻瑛说:“他应该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
孔麟已经石化当场。
呆滞许久,他看向平地起惊雷的姜恩重,又看向恬不知耻眉眼带笑的闻瑛,用看人形牲口的眼神反复打量他,艰难出声:“弟弟,要帮你报警吗?”
“不用,我和哥哥是真心相爱的。”
姜恩重一脸淡漠地说完恋爱脑专属的台词,反问他,“要帮你叫救护车吗?孔麟哥哥,我看你快要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