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恩重觑他一眼,不吭声了。
李慧思是在十点半醒的,那时闻瑛正盘腿坐在地上掏柚子,姜恩重噔噔瞪跑过去,拿着自己的报告册,要闻瑛把肖老师的评语念给他听。
闻瑛顺手喂给他一块红柚果肉,接过报告册看了眼,先注意到册子上面填的期末考分数,忍不住感叹:“你语文考58啊?”
姜恩重含着柚子肉嚼嚼嚼,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怎么做到的?我给你念了一个月的故事书,念到谁耳朵里去了?”闻瑛十分不解,“而且就算不认识题,一年级不是有老师读题给你们吗?”
姜恩重歪头想了想,含糊说:“不记得了。”
李慧思从房间走出来,闻瑛看到她,掰过姜恩重的肩膀,扬声问:“妈,有没有可能捡错小孩了?我们家没有这么笨的。”
李慧思摆了摆手:“你妹妹小羽也不聪明。”
闻瑛说:“她语文也不考58啊。”
李慧思说:“那是因为你叔叔婶婶鸡娃,让她笨鸟先飞。”
闻瑛垂眼,对上姜恩重有点不高兴了的小脸,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两条小胳膊,叹气道:“就剩你这只小鸟,又笨,又懒得飞。”
如果姜恩重年纪再大一点,他就可以反驳闻瑛完全是胡说八道,他每天读书写作业的时间比闻瑛还长,听故事书也日行不辍,哪里懒惰了?
可是此刻,他就只能抽出手,用自以为凶巴巴的大眼睛瞪着闻瑛,强调道:“我不笨,也不懒,我也不是小鸟。”
闻瑛问:“那你是什么?”
姜恩重郑重其事地说:“我是恩重。”
闻瑛又笑了,一笑就笑个不停,姜恩重皱着眉要生气了,他才重新拿起报告册:“好啦别瞪我了,给你念给你念——”
“姜恩重,你是一个文静懂事的孩子,就像一只充满灵性的小鹿,喜欢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嗯,还挺客观,后面一半在夸你,一半在委婉地批评你。”
“夸我什么了?”姜恩重挨过去一起看。
闻瑛问他:“你看得懂吗?”
姜恩重摇头,碰了碰闻瑛的手臂,催促他不要磨蹭继续往下念。
可是闻瑛一直不出声,姜恩重抬起脑袋看他,才发现他的目光不在报告册上面了,正垂眼观察自己,眉目笑弯弯的,带着点愉悦的意思,可就是不开口。
姜恩重催他:“快点念,不要看我。”
“不念了。”闻瑛拿起报告册,敲了两下姜恩重的额头,“这些字又不难,这都不认识,会被别人笑话是文盲知不知道?”
姜恩重捂了捂额头:“可我就是不认识。”
“不认识就去认识一下嘛,”闻瑛说,“你现在不是会读拼音了吗?遇到生词可以翻字典啊,按照偏旁部首查拼音,多查几次就会了。”
姜恩重低头看报告册,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抬起脑袋:“字典怎么查?”
闻瑛问:“要我教你?”
姜恩重点点头。
闻瑛一点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继续剥起柚子来,一半喂给姜恩重,一半自己吃了,手臂虚虚搂着姜恩重,故意提要求:“那你说句好听的,说了我就教你。”
姜恩重坐在他怀里,能闻到空气里涩到发苦的柚子皮的气味,和昨晚闻瑛身上的不大一样,果肉倒是蛮甜的。他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咽下去之后才问:“什么是好听的?”
“你说呢?”闻瑛捏他的脸,“我是你的谁?养你这么久连人都不会叫。”
姜恩重想了想,哦,他想听自己叫他哥哥。
姜恩重不明白这个为什么是好听的,但直觉闻瑛笑得坏坏的,便说:“那你也要叫我。”
“什么意思?”闻瑛觉得好笑,“我也叫你哥哥?咱俩结义,以后互称哥哥是吧?”
姜恩重像看笨蛋一样看着他,凑过去,柔软的发梢拂过闻瑛的耳廓,他小小声地说:“你要叫我宝宝。”
闻瑛短暂地愣了一下,侧眸看他,同样轻声问:“为什么是宝宝?”
姜恩重想起放学的时候,他总能看到很多家长挤在校门口,“宝宝”“宝宝”地喊他们家的小孩,使劲招手接他们一起回家。
那时姜恩重就在想,如果大家都是宝宝,那要怎么分辨哪句“宝宝”是自己的家人喊的呢?他们不会找错家长吗?
姜恩重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种困扰,反正他是没有的——小阿姨从来不会这么叫他,因为姜恩重不是她的宝宝;爸爸更不会了,他不喜欢姜恩重撒娇,不喜欢姜恩重哭闹,撒娇和哭闹会显得他麻烦又软弱,让爸爸讨厌他。叫宝宝应该也是一样的。
爸爸说恩重要做一个好孩子,感恩爸爸的养育,努力成长。
他的一切都要像爸爸口中那个不认识的大哥哥看齐,因为大哥哥又独立又坚强,所以姜恩重也必须做到。
可是……姜恩重不想成为大哥哥那样的人。
他希望自己是校门口的小朋友堆里,等待爸爸妈妈来接的“宝宝”。
他不知道怎么跟闻瑛解释这些,就只是简短地说:“因为别人都有,我也想要。”
闻瑛说:“这样啊。”
姜恩重盯着他的脸,尽量不露出期待的神情,只有浓黑的睫毛扑簌簌眨了几下。
“可以。”闻瑛把脸凑近,“亲我一下,以后我都这么叫你了。”
姜恩重乖乖地说“好”,环住闻瑛的脖子,对准他的侧脸软乎乎地“啵”了一口。
闻瑛一愣,没想到他会真亲,霎时间心花怒放,搂着姜恩重的小身体摇晃几下,故意逗他:“宝宝,恩重是不是乖宝宝?”
姜恩重靠在他身上,垂下睫毛,矜持地应了声“嗯”。
李慧思坐在餐厅吃羊肉粉,有一搭没一搭地旁听两个小孩聊天。
见他们一会儿嘀嘀咕咕地咬耳朵,一会儿腻腻歪歪又抱又亲,她终于放下筷子,出声问:“闻瑛,你俩干嘛呢?”
闻瑛循声抬头:“陪她玩啊。”
“臭流氓。”李慧思露出一副没眼看的神情,站起身说,“跟你爸一个德行。”
姜恩重眨眨眼睛,好玩似的重复一遍:“臭流氓,一个德行。”
“这个不要学,”闻瑛捏住姜恩重的小嘴,制止他,“骂的也太难听了。”
李慧思回卧室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走前对他们说:“明早别吃东西,我带你们去医院做个检查,顺便看望奶奶。”
“我要查眼底,她检查什么?”闻瑛问。
“一起都做个全身体检吧。”李慧思打量姜恩重呆望过来的小脸,“养了一个多月了,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居然不捣蛋,查一下是不是生病了。”
第12章 体检(上)
做完体检是十点多钟,检查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出,李慧思领着他们步行走出医院,在附近找了家早餐店吃早点。
姜恩重刚在做血常规的时候哭过一场,此时眼皮依旧泛红,浓长的睫毛浸得沾湿打绺。
他一声不吭地低头坐着,用没扎过针的那只手拿梅干菜烤饼,咬一口,委屈巴巴地嚼嚼嚼。
闻瑛与李慧思交换了一个眼神,用气音提醒她:“你别笑了,再笑她又要气哭了。”
李慧思忍笑说:“这种小孩怎么生的,也太好玩了。”
因为姜恩重扎针的时候不会挣动,像是被针头吓住了,全程都以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一边盯着血从自己胳膊里抽走,一边难以抑制地往下掉眼泪。
李慧思这个坏心眼的大人只帮忙按着胳膊,居然一点也不哄,还偷笑了一路,送还在哭唧唧的小朋友去做下一个项目。
姜恩重回头发现了她在笑,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眼泪啪嗒嗒往下砸,哭得更伤心了。
“好玩就该给你玩吗?”闻瑛看着她说,“妈妈,马上你就要变成你以前最讨厌的那种,把小孩当狗耍的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