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17)

2026-07-01

  李慧思平静回答:“孩子,这是成年人的必经之路,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在他们俩说话的时间里,姜恩重盯着他们,气呼呼地啃完了一整块烤饼。

  吃完早饭,他们回到医院,坐电梯上住院部看望骨折的奶奶。

  担心姜恩重怕生,闻瑛提前和他聊了两句,说奶奶脾气很好,做饭也特别好吃。

  姜恩重问:“有多好吃?”

  闻瑛说:“比爸妈和婶婶做的加起来都好吃。”

  计量单位里有两个姜恩重都没吃过,他不怎么感兴趣地应了声“哦”。

  李慧思则冷笑说:“所以你奶奶就给你叔叔做了一辈子的饭嘛。”

  李慧思的语气似曾相识,姜恩重皱眉思索,想起有次去办公室,某个校领导调侃肖老师工作清闲,还能和可爱的孩子们面对面接触,引领他们成长的时候,肖老师也是这样呵呵了两声。

  三人走进病房。

  奶奶的病床靠窗,窗户帘子拉开半边,她望着窗外的树出神,带点寒气的日光洒进来,照亮了她一半花白的头发,和腿上那条破了几个小孔的棉白色被子。

  姜恩重对做饭好吃缺乏概念,但进去第一眼就在奶奶身上找到了共同爱好,她和自己一样,都喜欢看小鸟。

  “奶奶,我们来看你了。”

  闻瑛率先走过去,坐在床边上询问她的伤情,接着十分自然地从床头柜上抓了几颗不知道谁买的沙糖桔,剥开送到她手上,“这是我妈买的还是我叔叔买的?每次买了你都不吃,留到最后全坏掉了。”

  见到他,奶奶眼睛缝里都透露出高兴,握着那颗剥好的小桔子说:“奶奶不饿,瑛瑛你也吃嘛,这么早过来,吃过早饭没有?”

  闻瑛一叠声说:“吃过了吃过了。”

  姜恩重站在床尾,默默旁听他们聊天。

  明明也是个小孩,闻瑛就永远不会有躲到李慧思身后的时刻。

  不管是面对肖老师和周校长那样的成年人,还是任性傲慢的周子骥,又或者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奶奶,他天然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话,做什么样的事,举止从容又大方。

  姜恩重抬眼,盯着他笼在日光下的侧脸发了会儿呆。

  察觉到姜恩重的目光,闻瑛侧眸,眼睫倏然一弯,朝他眨了眨眼。

  一瞬间,那双绿眸显得格外漂亮,清透的眼珠荡着湖光,在微微上翘的尾睫下时掩时现,仿佛停栖着一只翩翩欲飞的绿翼凤蝶。

  姜恩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哥哥好像长得很好看。

  奶奶也注意到他,问李慧思:“他就是那个小孩吧?”

  李慧思说是,奶奶叹了口气:“慧思啊,让你受委屈了。”

  李慧思没接这个话茬。

  闻瑛回到姜恩重身边,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叫奶奶。”

  姜恩重向前走了两步,小声叫她:“奶奶。”

  奶奶“哎”了一声,皴裂的手掌摩挲过姜恩重的面颊。

  她的手很凉,还很粗糙,皱纹在她的手上成了苍老的沟壑。

  姜恩重不明白,为什么奶奶会更显老呢?

  周子骥的爷爷就不会这样,校长的头发黝黑又茂密,后背一点都不佝偻,每次周一升旗的时候他发言的声音沉稳有力,让周子骥一听就十分神气。

  “好孩子,别难过。”她絮絮地嘱咐姜恩重,“要好好学习,多听哥哥和大人的话,不能惹他们生气……”

  姜恩重点点头。

  没待多久就要走了,姜恩重注意到闻瑛回头看了一眼,他跟着回头,看到奶奶正目送他们离开,和气地朝他笑了一笑。

  姜恩重转回头,视线掠过同病房的另一个床位,发现隔壁床住院的老人是有人陪的,一个叔叔削着苹果皮和老人说说笑笑。

  那陪奶奶的人在哪里?

  姜恩重没有找到,只看到她小心掰开那颗小小的沙糖桔,一片一片地往嘴巴里送,在说笑声里,她缓慢咀嚼着,望着窗外的树出神。

  姜恩重心想:还好奶奶的病床在窗户旁边,还有小鸟可以看。

 

 

第13章 体检(下)

  奔走一上午,姜恩重短短的体力槽即将清空,坐在后座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车停时却没到家,他睡眼惺忪地牵着闻瑛的手,跟他一起进了一家眼科医院。

  又做完一大堆检查,姜恩重看不懂单子上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但得知闻瑛的右眼近视150度时,李慧思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忧虑的神情。

  闻瑛倒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反过来笑话姜恩重:“你跟着皱什么眉呀,你又听不懂。”

  姜恩重仰起脑袋,望着他问:“你的眼睛生病了吗?”

  “是啊。”闻瑛说,“一点小病。”

  姜恩重问:“什么病?”

  闻瑛说:“近视啊。”

  “近视是什么病?”

  闻瑛解释给他听,姜恩重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懂他的两只眼睛视力不一样了,右眼看东西会模糊一点。

  姜恩重问:“那你会瞎掉吗?”

  “还是不是乖宝宝了?”闻瑛状似不悦地伸手捏他的脸颊肉,“你盼我点好吧。”

  望着那双含笑的绿色眼睛,姜恩重陷入沉思,想着怎样才能让闻瑛的病快一点治好?

  他想不出主意,只能用稚嫩的小手拍拍闻瑛的手背,一脸正色地叮嘱他:“你要听话,好好吃药病才会好。”

  闻瑛又在笑,姜恩重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闻瑛嘲笑他:“小笨蛋。”

  姜恩重好意关心反被骂,很不高兴,负气别开头:“讨厌你,走开。”

  说完才意识到闻瑛在看病不能走开,于是噔噔噔地自己走开了,闷不吭声地抱着手臂站在墙跟旁边,像一颗闹脾气的小蘑菇。

  医生安慰李慧思不用太担心,少看电子产品,不要疲劳用眼,多晒太阳多进行户外活动还是能够控制的,除此以后,他还额外提到以后尽量要控糖。

  李慧思当即决定:“你每周的饮料减半了。”

  闻瑛试图挽救:“我觉得还能再商量一下,其实不——”

  “没得商量。”李慧思的语气不容置喙,过了两秒,她摸了摸闻瑛的脑袋,低声说,“你听话一点,别让我担心。恩重也看着呢,你要他跟你学吗?”

  闻瑛往后瞧,与身后那只矮墩墩的小蘑菇对上视线:“……哦。”

  他们走出问诊室,陪闻瑛一起去选框架眼镜。

  闻瑛试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椭圆形的镜框遮住了他漂亮又带点锐气的眉眼,张扬散漫的气质往下沉,整个人无端显得文气柔和了几分。

  “还不错。”李慧思点评,“像个有文化的流氓。”

  闻瑛不爱听她讲话,转头问姜恩重:“好看吗?”

  姜恩重伸手过去,捏着眼镜中间的横梁抬起来,上上下下对比了好几遍,终于肯定地点点头。

  闻瑛由着他折腾,等他得出答案后,他摘下眼镜,折起来说:“那就买这副吧。”

  其实除了框架眼镜,医生还推荐了一种像玻璃片一样叫角膜塑形镜的东西,晚上戴白天摘,可以控制度数不再增长,就是价格比较高,配一副要几千块到一万多不等。

  姜恩重理解不了一百以上的数字概念,站在桌子旁边重复医生的话:“几千块到一万多。”

  几千块是周子骥的小天才手表,一万多又是多少?

  正这样想着,闻瑛突然提问:“你知道一万是多少吗?”

  姜恩重茫然问:“是多少?”

  “一万就是一百个一百。”

  姜恩重小声重复:“一百个一百。”

  闻瑛似乎对这个玻璃片很心动,可是李慧思没有同意。

  她说:“他角膜有旧伤,戴硬镜磨损和感染的风险很大,还是算了吧。”

  离开问诊室的时候,姜恩重悄悄问:“为什么不给你买?妈妈觉得一百个一百太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