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瑛叫他:“恩重。”
姜恩重垂着睫毛不看他,稚嫩的嗓音带点鼻音,恹恹地说:“你骗人,我不理你了。”
他转身走开了。
闻瑛漠然地捏了捏那枚小兔子发卡,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道小小的背影,落在后面的李慧思身上。
“看我干什么?”李慧思一脸莫名其妙,“不高兴你也丢回去呗。小孩子有矛盾自己解决,别动不动就拉大人做判官。”
闻瑛忍了几秒,弯腰把地上的头绳发卡都捡起来,一股脑地塞进最底下的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他直起身,还是没忍住脾气,不耐烦地问:“我说话了吗?”
李慧思横他一眼,用眼神警告:好好跟我说话,再拿你妈撒气我揍扁你。
晚饭后的整个晚上,姜恩重都闷在书房,没人知道他在里面捣鼓什么。
直到闻瑛在阳台吹够了风,打算回卧室的时候,突然倒退几步,停在书房门口。
门上凭空多了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不和哥哥说话 100天
100天划掉了,改成100个100天。
小屁孩,教他数量单位就用在跟我绝交上?
闻瑛嗤笑一声走了,拧开卧室门正要进去,一个影子突然从里面窜出来,险些撞到他身上。
见到他,像只见了光的小鼹鼠一样低头要溜。
闻瑛揪住鼹鼠尾巴,把姜恩重拎了回来,一把带上门,挺拔的身影堵在门前,抱臂看着他问:“你进我房间干什么?”
姜恩重不说话,圆眼睛直盯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或尴尬,瞳仁像一池黑水,平静无波地倒映着他的面庞。
闻瑛垂眼,注意到姜恩重悄悄攥在身后的小拳头。
不知道他是从房间里拿走了什么,还是随时预备着冲过来再揍自己两拳。
“大眼睛瞪着我看什么?”闻瑛不冷不热地说,“男孩子不许撒娇。”
姜恩重依旧不说话,似乎打定主意要践行他写在小纸条上的诺言,与闻瑛绝交一万天。
他不肯说闻瑛也懒得再问,让开路往里走,与姜恩重错身而过。
一声轻响后,姜恩重离开了房间。
他把书房门上的小纸条摘下来,和藏在手心里的另一张纸条一起放在圆桌上,对照着把“哥哥”也划掉了,将闻瑛的名字抄上去。
小纸条涂涂改改,最后写着:
“不和闻瑛说话 100个100天”
第17章 兔子之争
凌晨两点,姜恩重噩梦惊醒,习惯性翻身埋进大兔子柔软的肚皮里,却扑了个空。他茫然摸索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兔子还在阳台上吊。
蒙住脑袋,姜恩重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他索性掀开被子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搬着小凳子,来到阳台,在那里坐下。
夜里风大,楼下的树被刮得哗哗作响,冷得像还住在二楼小隔层的时候。
单薄的睡衣扛不住寒风,姜恩重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抬起头,忽然望见一块圆圆的月亮悬挂在高楼之上。
他一下忘记了冷。
月亮好大,只有几栋楼那么远,仿佛只要跑出去,跑得够快就能追上它,摸到它。
冬天快要结束了,姜恩重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雪了,他没那么喜欢雪,下雪天总是很冷,地上滑溜溜的,害他摔过几次跤,但也没那么讨厌,雪花还是很漂亮的。
大兔子还维持着白天上吊的姿势晾在他头顶,姜恩重踩着凳子也够不到,只能仰着脑袋看看它,陪它一起看了很久的月亮。
之后几天,婶婶照旧把闻飞羽送过来玩。
姜恩重不喜欢这个小堂姐,也不喜欢她的妈妈——李慧思让他叫婶婶,姜恩重乖乖叫了,婶婶的反应却很奇怪,先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敷衍地应了一声后,眼皮往上一翻,露出嫌弃似的刻薄神情。
就像是,因为面对的是个小孩子,所以不加掩饰也不必掩饰的厌恶。
很久以后,姜恩重才明白为什么。
叔叔婶婶得知私生子被李慧思接回了家,他的生母始终下落不明,私生子没别的地方能送,眼见着就要一起过年了。
他们不觉得李慧思有那么好心,就爱给别人养孩子,多半是要把私生子的监护权也攥在自己手里,就像当初逼着奶奶做公证放弃继承遗产、一口拒绝让闻瑛寄养在他们家一样,她要把所有可能分割亡夫财产的隐患逐一解决。
李慧思都能养,那他们怎么不能养?
论起关系,奶奶和叔叔才是他有血缘的亲人,她李慧思就是个外人而已。
叔叔婶婶向警方表达了收养姜恩重的意愿,李慧思知道这事,闲聊时随口开了句玩笑:“别人家的孩子小叔你怎么这么关心?当初说要接闻瑛过去住的时候可没这么积极啊,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偷偷养在我老公名下吧?这我可真不能替你养了。”
婶婶的脸色唰一下变了,叔叔急得骂她胡说八道。
李慧思一脸笑眯眯,继续拱火道:“我说呢,他都有闻瑛了,还养什么私生子,小三生的种怎么也不会比闻瑛更有出息吧?说不定就是有的人花花肠子管不住了,让我老公背黑锅,谁让他是大哥呢,瞒着我帮衬兄弟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干了……弟妹啊,做人老婆就得精明一点,可不能事事都听老公的,被男人牵着鼻子走,你说是吧?”
她轻飘飘的几句话,叔叔婶婶家里差点闹翻天,就差找上门来,拉着姜恩重去做亲子鉴定。
为了安抚好婶婶,叔叔旧事重提,说:“她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就是之前我哥打瞎闻瑛一只眼睛那事,那会儿他就打算再养一个小的了。明明医生都说治不好肯定得瞎,谁知道后面李慧思带着闻瑛到处跑,竟然给她医好了,要不然我哥早把小的接回家里去了。”
婶婶问:“他想再要个孩子,怎么不跟李慧思生?”
“那娘们不乐意呗,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就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婶婶推他一把,气愤道:“哪样的?她带闻瑛治病她还有错了?明明就是你大哥丧良心,欺负到自己亲儿子头上,你们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叔叔劝道:“我哥人都没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婶婶得了解释,也闹过一场,气虽然消了,但这件事到底成了扎在她心底的一根刺。
好在她仔细留意过姜恩重的长相,那副长在男孩脸上过于秀丽的五官,跟小羽、跟她老公没一处相似,的的确确只是个别人家的野种,一颗悬着的心才重新落回肚子里。
此时,姜恩重尚不清楚内情,他把这种眼神记在心里,默默地讨厌着婶婶一家。
他不愿意跟闻飞羽说话,如果闻飞羽要看电视,姜恩重就抱着寒假作业挪去餐厅,一边在跟练字帖上学写字,一边暗戳戳地盯着那边的兄妹俩,以防他们在背后说自己坏话。
闻飞羽也在一夜之间变得很有眼力见,不再凑到姜恩重面前讨嫌,一头热地说些以后一起玩的傻话。
周末李慧思休息,终于想起来解救上吊的毛绒兔子,冲姜恩重招招手说:“恩重过来,把你的兔子抱去玩吧,省得你一天到晚跑阳台八百遍。”
姜恩重抬起头,很是雀跃,蹦蹦跳跳地跑去接。
闻飞羽突然举起手,喊道:“大伯母,能不能借我玩一下?哥哥和我这里还差一只小兔子!”
整个下午她都在缠着闻瑛陪她玩过家家,家里的毛绒玩具公仔手办全都翻了出来,铺在客厅的地板上。
不管是棉花小狗还是塑料小人,每一个都被她安排了角色设定,有只雄性猛犸象因为身形健硕,已然跨过生殖隔离成为了一名英雄母亲,被她摁头生下一个动物园的小宝宝,此刻肚皮下面还怀着柯南和路飞。
见她还要继续壮大猛犸象家族,连姜恩重的大兔子也没能幸免于难,闻瑛支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地打了个哈欠。
李慧思还没说要不要给她,闻飞羽已经准备好接了,兴冲冲过来,和姜恩重一人抓住兔子的一只小短手,两个小孩互相较着劲,谁也不愿意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