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不穿我的旧衣服。”闻瑛说,“以后我给你买新的,更好看的,好不好?”
姜恩重只是年纪小,一点也不傻,之前就总被爸爸用“这次就不买了,之后给恩重买更好的”糊弄,他才不信闻瑛的空头支票,摇摇头说“不要”,埋头继续写字。
“你就这么喜欢水手服?”
姜恩重:“嗯嗯。”
闻瑛拗不过他,妥协道:“随你,你喜欢就拿去穿吧。”
姜恩重大获全胜,翘着尾巴写“横横横撇捺”,发顶忽然一沉,闻瑛搓揉了几下他的脑袋。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还挺舒服的,姜恩重顶着他的手接着写“竖横折”,宽宏大量地没有让闻瑛把手拿开。
除夕那天,早上六点多钟,小区的噼里啪啦声连绵不断,没有停歇的时刻,物业开着小喇叭到处广播“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然而起效不大。
姜恩重被吵醒了,没睡够觉,脑袋鼓鼓胀胀。
他对着大兔子发了通脾气,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洗漱。
踩上凳子挤好牙膏,姜恩重眼前突然恍惚一下,膝盖发软差点摔下去。仓促间,他攥着儿童牙刷撑在洗手台上,这才站稳了。
伸手揉一揉痉挛的肚子,姜恩重怀疑自己要饿晕了。
闻瑛出来的时候,姜恩重正蹲在零食柜前,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在不同种类的小面包里挑挑拣拣找自己爱吃的。
“你饿了?”
姜恩重转过头去,对着他点点头。
闻瑛走向冰箱,问道:“速冻饺子吃不吃?”
姜恩重想了想,小声说:“我想吃上次的方便面。”
闻瑛一挑眉,合上冰箱门:“也行。”
李慧思买菜归来,两个小朋友吃泡面填饱了肚子,转过头来望向她。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今天是除夕诶,吃这个是不是太可怜了点。”
“晚上还有更可怜的。”闻瑛收起泡面碗拿去厨房洗,“年夜饭居然要蹭别人家的。”
李慧思说:“这不是你们闻家的传统吗?”
闻瑛回答:“顶多算我爸的传统,跟我有什么关系。”
奶奶一早就打电话过来,叫李慧思早点带小孩过去吃饭。
虽然往年一贯如此,男人聊天打牌,奶奶和婶婶忙活一桌子好菜,李慧思给她们打下手,闻瑛带着小羽在小区里面跑跑跳跳,玩到暮色四合,婶婶从阳台吼一嗓子,别玩了回家吃饭啦,然后闻瑛带着小羽往叔叔家跑。
爸爸没了,闻瑛还以为可以留在自己家过一个清净年,没想到居然一切照旧。
“就当去陪陪奶奶。”李慧思说,“她说你叔叔今年还请了几个领导同事来家里吃饭,奶奶才出院,路还走不利索,就要一大早去菜市场买鱼买肉。”
闻瑛一直想问她:“你看不下去,为什么不把她接来我们家住?”
“接过来又有什么用,只要你叔叔一个电话,说你婶婶今晚加班孩子没人接没人带,你奶奶立马下楼坐公交,回去给他带孩子了。”李慧思淡淡地说,“苦惯了的人都这样,闲不下来的,你让她别干了她还觉得你嫌她老了没用了。”
“那恩重呢?跟我们一起去?”闻瑛将洗干净的碗放到沥水架上,回身时看向李慧思,“他才跟小羽打了一架。”
“不知道啊。”李慧思也觉得苦恼,看了一眼趴在沙发上的姜恩重,“你奶奶要他一起过去,说一家人吃个团圆饭。可是我觉得还是让他留在家里比较好。”
“大年三十让他一个人过?”闻瑛问,“你要他躲起来哭吗?”
李慧思轻描淡写地说:“在家里哭一哭,总好过在一群陌生人眼皮底下哭吧。”
闻瑛不认同她的想法,但也能理解她为难的地方,不再多话,离开了厨房。
姜恩重早上没睡好,很快又困了,搂着个抱枕趴在沙发上打哈欠。
闻瑛走过去时,姜恩重刚合起眼皮,额发凌乱垂下,浓长的睫毛软软地搭在眼睑处,每一根都很分明,小小的嘴巴微微撅着,像吐泡泡的金鱼,一副孩子的睡相。
闻瑛故意伸手,手指凉津津的,就往那张雪白的小脸上贴,轻轻地捏他一下。
人睡着时体温偏高,脸颊肉也热气腾腾的,松软得像刚出锅的小馒头,闻瑛又捏了几下。
姜恩重被他弄醒,迷迷糊糊地皱起眉,睁眼望向他。
闻瑛收回手,冠冕堂皇地说:“刚吃饱不要躺着,今天不写作业了,我带你出去喂鱼,去不去?”
姜恩重困得意识模糊,脑袋愈发昏沉,恨不得扔他去喂鱼,搂着抱枕翻身接着睡,不搭理闻瑛。
闻瑛摇了摇他小小的身体,继续骚扰他,还没开口问第二遍,一个抱枕朝他砸过来。
闻瑛接住枕头,扭头就向李慧思告状,“妈,他非要刚吃饱就睡觉,还拿枕头扔我!”
李慧思说:“你带他下楼转一圈,走一走,但别跑太远了。”
姜恩重:“……”
姜恩重没能睡成觉,顶着一脑门起床气,被闻瑛强行拎下了楼。
早上八点多,太阳刚刚冒出头,冬天的雾气还没有散去,空气里有一股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闻着有些呛鼻,刚出单元楼,姜恩重就打了个喷嚏。
他抓着闻瑛的袖子,睡眼惺忪地跟着他出小区,脚步慢腾腾的,时不时就要眯起眼睛打几个哈欠。
“有这么困吗?”闻瑛见他这副缺觉小猫的模样就想笑。
姜恩重又打了个哈欠,小声抱怨:“你好烦。”
闻瑛说:“我以为你会喜欢喂鱼。”
平时还是喜欢的,但今天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连味道很好的红烧牛肉面尝起来也变得寡淡,不好吃了。
姜恩重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学着李慧思下班的模样忧愁地叹了口气,说:“我太累了。”
下一秒,他听到了闻瑛的闷笑声。
讨厌,又嘲笑自己。
姜恩重第一次知道,每天上学都要走的公园里居然有个许愿池。
池子和湖贯通,最近天气回温,冰面融化,鱼儿重新活跃在绿水之下,红白锦鲤簇拥在一起,一大群一大群地追逐岸边喂食的小孩。
闻瑛去湖边的木屋里买了包鱼食,往姜恩重手里倒了些,看他蹲在岸边喂金鱼。
公园的金鱼像被驯服的水中小狗,热情地往前凑,圆圆的鱼嘴一张一合,把姜恩重倒下去的鱼食吞了个干净,鱼尾溅起的水花差点甩到他脸上。
姜恩重蹲着往后退了退,忽然瞧见池子底部堆满了硬币,太阳一照,在摇曳的水波之下晃动着明亮的光芒。
默默地将钢镚换算成超市里的旺仔牛奶、巧克力和肉松面包后,那张没精打采的小脸陡然焕发生机。
姜恩重双眼发亮,一眨不眨地盯着池底的硬币——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就算流浪也不会饿肚子的生存之道。
姜恩重喜欢许愿池,发明许愿池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还在估摸许愿池的水深,一枚一元硬币突然递到姜恩重眼前。
姜恩重不明所以地接过,听到闻瑛问:“想玩吗?”
随即,一道抛物线过去,伴随着清脆的一声,硬币被抛进许愿池中央的雕塑罐子里。
闻瑛鼓励道:“你也试试?”
姜恩重捏着硬币,与他对视几秒,直接将硬币塞进自己口袋里。
闻瑛:“?”
闻瑛又给了他一块。
姜恩重继续塞口袋。
闻瑛给第三块。
姜恩重塞口袋。
闻瑛不给了,垂眼盯着他。
姜恩重收回期待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低头看金鱼。
闻瑛戳了一下姜恩重的脑袋,“你是财迷啊?”
他在岸边捡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望着前方圆圆的背影,状似不经意地问,“恩重,你有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姜恩重背对他,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