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墨绿色的美式棒球服没砍下来,李慧思说不要了,带着两个小朋友一起走了,走前姜恩重多瞄了一眼,看到吊牌的售价后面有三个0。
走出店门,闻瑛盯着李慧思的后脑勺,有些幽怨地开口:“你变了,你以前给我花钱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李慧思白他一眼:“以前花的是你爸的钱我眨什么眼,你不多花点我以为都给外面的小妖精花掉了。”
闻瑛懒洋洋地说:“谁知道‘小妖精’全身上下加起来都不如我爸的一条皮带贵。”
李慧思说:“呵呵。”
“小妖精”不知道他们在说谁,小手抓着闻瑛拎着的购物袋,大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张望两侧贴着剪纸与灯笼的精致橱窗。
手里的购物袋逐渐增加到五六个的时候,闻瑛又问:“一会儿我们逛完还回那家店买吗?”
李慧思无情拒绝:“不买,逛完就回家。你衣服够多了,再过半年长高了又穿不上,浪费钱。”
闻瑛不说话了。
“至于吗?”李慧思瞟了眼他闷闷不乐的表情,“你看恩重就不会像你这样,小小年纪这么爱俏,什么都要挑贵的好的。”
“他才多大?”闻瑛低头,对上姜恩重看过来的圆眼睛,语气轻慢,“小不点一个,懂什么?”
李慧思觉得好笑:“别人夸你两句天才早慧你还真翘起根大尾巴啦?说他小,你又有多大?都在同一家店买的童装,少在我面前装成熟。”
闻瑛彻底不搭理李慧思了。
姜恩重眨眨眼睛,忍不住蹦跶几步,十分乐于见到闻瑛吃瘪的场面。
跟着他们继续向前走,要上扶梯时,姜恩重雀跃的脚步顿住了,停在扶梯口的位置,有些踌躇,不敢往快速移动的履带上面踩。
闻瑛回头看了眼,将购物袋换到一边,空出一只左手,伸过去问:“要不要牵你。”
姜恩重无视闻瑛,鼓起勇气往前一跨,履带上移,带动着他往上送。
担心没站稳自己会摔下去,姜恩重下意识抓了身旁的人一把。
“你别拽我裤子。”闻瑛压低声音。他把姜恩重攥着自己裤腿的手指头掰下来,反手握住那只软软热热、带点肉的小手,教训道,“问你要不要牵又不理人,恩将仇报。”
买完回家打扫卫生,李慧思拆洗窗帘,闻瑛去拖地,姜恩重也被分配了一块抹布,让他擦擦茶几、电视柜还有窗台上面的灰尘。
姜恩重干得很卖力。
打扫到书房的时候,李慧思端详门上的小纸条,问道:“你俩还绝交吗?不绝了我就撕下来了啊。”
姜恩重探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闻瑛走过去,伸手说:“给我吧。”
忙活一下午,家里焕然一新。
姜恩重踩着新买的小羊羔毛绒拖鞋,在家里啪嗒嗒地跑来跑去,立马就被李慧思逮住,拎着他去浴室洗涮干净。
姜恩重很惊喜,剥得赤条条的,坐在浴缸里,手指扶着边缘问:“妈妈,这次你怎么又帮我洗澡了?”
李慧思挤了一泵沐浴露,说:“怕你洗不干净呀,定期帮你搓搓泥。”
姜恩重鼓了鼓腮帮子,下半张脸藏进水面之下,咕噜噜地吐出一串泡泡,心想:我身上明明很干净,哪有泥巴。
第20章 许愿池
李慧思从衣橱顶柜里翻出几身海军领的短袖短裤和羊毛衫,把姜恩重叫过去,拎起来在他身上比了比,肩宽袖长都差不多,刚好能穿。
她问:“恩重你看看喜不喜欢,喜欢的话我拿去洗洗,开春以后就能穿了。”
姜恩重点点头,他喜欢领子的湛蓝色,也喜欢胸口刺绣的船舵。
“行,出去玩吧。”
姜恩重啪嗒嗒跑了出去。
闻瑛路过,停了下来,肩头倚靠着门框问:“为什么要给他穿我的旧衣服?”
李慧思边叠衣服边说:“你又没穿过,放着也是放着。”
“没有吗?”
“你不记得了啊。”李慧思说,“刚给你当后妈的时候,我心想白捡一个漂亮小孩,给你买了好多新衣服。结果呢,你宁愿穿旧的也不要我买的,一直在柜子里放到现在。”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从这种敌对的状态转化为同盟,又在几年后,捡回一个本应该处于敌对的姜恩重。
想到这,闻瑛走进去,合住了房门。
“一定要送他走吗?能不能就让他留下来?”
李慧思抬眼看他,回答依然是:“不能。”
闻瑛想了想,像个争取养宠物的小孩,语气轻松,把留下姜恩重的成本说得毫不费力:“我叔叔说多养个小孩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他就只打算给你一双筷子,那是不负责任的说辞。你想想你从小报了多少课外班,旅过几次游,生过多少次病,出过几次意外,我跟你爸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时间,多少钱?你还是相对而言比较省心的那种小孩,你觉得我养你养得很轻松吗?”
李慧思静静地看着眼前秀挺的少年,像是透过那双明绿色的眼睛,看穿了他心底的全部意图,“甚至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闻瑛,恩重和你不一样,他现在才六岁,这个年纪的小孩做梦都想着爸爸妈妈。如果他留在我们家,那他等于这辈子都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父爱母爱。”
“父爱母爱,”闻瑛重复了一遍,面无表情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吧。”
“你说的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可是有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追求这个。”李慧思语气和缓,不疾不徐地说,“你可以认为它是好的,坏的,你避之不及的,但是不能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对不对?”
“恩重现在年纪还小,身体健康,长得也可爱,去了福利院,多的是人排队想要领养他。留在我们家,在你叔叔婶婶眼里,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这个标签你要他怎么摘下来?可他如果能被领养,就可以脱离这个处境,这种身份,去做别人家的宝贝儿子,有一对全新的爱他的爸爸妈妈。”
她问:“闻瑛,如果是你,你觉得哪一种对他更好?哪一种才是更负责任的做法?”
闻瑛立在门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转头出去了。
姜恩重对闻瑛与李慧思之间的对话一无所知。
他趴在茶几上描红写字,浓长的睫毛乖巧垂着,发顶笼在明亮的灯光之下,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乌黑润亮,刚到家时那样乱翘的炸毛只会在刚睡醒的时候出现了。
闻瑛走过去,往他练字本上扫了一眼,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歪歪扭扭,“春”字上大下小,重重的春字头几乎要倒下去,把下面的日砸扁。
闻瑛看不下去,半弯下腰,包住了那只握笔的小手。
阴影倾覆,熟悉的柚子香从身后笼罩过来,右手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姜恩重下意识回头,闻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看字”,手腕牵引着他写下三道短横,先撇后捺。
“每个横的上下间距要相等,撇捺向下舒展,下面的日要和上面的短横齐平。”
闻瑛松开手,说,“你看,这样结构才好看。”
姜恩重低头看刚写下的“春”字,横平竖直,和他前面哆哆嗦嗦的“春”截然不同,好像比示范字还要好看一点。
姜恩重不甘示弱地在下一个田字格里重新写一个,写完困惑地歪了下脑袋,发现“春”字又变难看了。
为什么自己的横和竖总是写不直呢?
他看了看攥在手里的铅笔,又去瞟闻瑛分明的指节。
上方传来一道短促的笑声,这个人又在笑话自己了。
闻瑛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姜恩重说:“刚刚给你看的那几身衣服是我的。”
姜恩重转头,大眼睛盯着他颀长的身量,一脸不高兴地指出:“你已经长高了,穿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