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恩重舀了一勺虫草花鸡汤慢慢地喝,边听闻飞羽叽里呱啦地说这只小黑鸡是叔叔特地开车回乡下老家买的,她还喂小黑鸡吃过大米,撒一把在地上,小黑鸡就笃笃笃地啄着吃。
姜恩重听着听着,突然蹦出一句:“可它现在被你妈妈炖成汤,再也不能啄米吃了。你妈妈杀死了一只小鸡,她也是坏人。”
闻瑛诧异地看他一眼,还未开口,闻飞羽抢先和他斗起嘴来:“你还吃小鸡了呢!你现在就在吃它的肉,你才是坏人,你更坏!”
姜恩重移开勺子,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吃肉,我喝的是汤,汤顶多是小鸡的泡澡水。我不是坏人,你才是,你刚刚就在吃鸡翅膀,别以为我没看见。”
同样在喝小鸡泡澡水的闻瑛听不下去了,出声说:“好好吃饭,话别那么多。”
闻飞羽充耳不闻,继续与姜恩重唇枪舌战:“我吃的是别的小鸡的翅膀,不是小黑鸡的,这只小鸡是市场里买的,我妈妈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死掉了,我吃的是死鸡的翅膀——”
“姜恩重,闻飞羽。”
闻瑛再度打断,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两个谁再多说一句,今晚的碗就留给谁去洗。”
两个小孩倏地闭嘴,终于止战,低下头乖乖吃饭。
奶奶和婶婶做的饭的确比妈妈做的更好吃,姜恩重还有点馋主桌的火锅,闻瑛给他夹了碗,在清汤里涮过一遍才端来给他吃。
姜恩重很好糊弄,丝毫不觉自己吃的碗有任何不同,清汤锅也吃得津津有味。
吞下几颗丸子,再夹几块毛肚,肚子忽然一阵绞痛,像被谁钻进去狠狠拧了几下,而且越来越痛了。
姜恩重忍着涌到喉头的反胃感,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的勺子,怀疑婶婶听到他说她杀小鸡的话,要像杀死小鸡一样杀死自己,所以在他的火锅菜里下了毒。
他很生气,又有点难过,放下碗不吃了,揉了揉肚子,虚弱地靠在闻瑛身上,小声说:“不要吃了,火锅有毒。”
闻瑛迟疑两秒,低下头问他:“怎么了?你吃到什么了?”
“婶婶讨厌我,她要毒死我……”姜恩重委屈地瘪了瘪嘴,向他求助,“哥哥怎么办我快要死掉了。”
闻瑛有些疑惑,注意到他发青的小脸和捂着肚子的小手,敏锐地问:“你哪里不舒服?肚子痛了?”
姜恩重点点头,张了张嘴说:“我想,呕——”
闻瑛眼疾手快,捞了个垃圾桶接着,攥着姜恩重的手臂拖他进了卫生间,才没在婶婶本来就不高的好感条上倒扣一大截。
第22章 我的弟弟
李慧思中途离席,开车带姜恩重去最近的儿童医院。
车里,闻瑛刚给姜恩重量完体温。
李慧思回头看了一眼,问道:“烧到多少度了?”
闻瑛说:“40度2。”
“怎么突然飙这么高?”
闻瑛不说话,手背探了探姜恩重烧得发红的小脸,拨开额发,给他贴上一块退热贴。
姜恩重在婶婶家吃饭吃到一半突然上吐下泻,好不容易不吐了,又开始发高烧,烧得全身滚烫,站都站不稳,在李慧思怀里乱七八糟地说胡话。
现在躺在闻瑛的膝盖上,眉心难受得拧着,眼睛里蒙上一层水光,噙着泪问:“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你是生病了。”闻瑛摸摸他的头发,轻声说,“到医院看看就会好了。”
临到医院,姜恩重在车里又吐了一次。
李慧思打开车门,接过姜恩重,抱着他问闻瑛:“没吐你身上吧?”
闻瑛摇了摇头,说:“就是你的车——”
“一会儿开去洗了,还能怎么着。”李慧思说。
挂急诊号,抽血化验做完各种检查,确诊是急性肠胃炎引发的高烧,留在医院住院输液时,已经折腾到了零点。
姜恩重小小一只躺在病床上,刚哭过的小脸憔悴,睫毛还挂着水珠,现在吃过药,已经睡着了。只有一只胳膊伸出被子外,滴滴答答的打着点滴。
李慧思低头看着他,终于松了口气。
闻瑛问:“他为什么会肠胃炎?是不是我早上——”
“小孩子抵抗力差嘛,发烧发炎都是常有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李慧思很随意地说,“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生病,带医院里开点药打打针不就治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闻瑛回头看睡着的姜恩重,不由蹙起眉:“我没他这么严重过,还要被扣下来住院。”
“恩重身体更弱一点,小时候没有被认真照顾,爹妈都不管,指望保姆怎么可能养得好。”李慧思说。
姜恩重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挂在床边的外套往下滑,被闻瑛捞了回来,正好看到外套口袋露出红包一角。
“都忘了问,你叔叔给你包了多少钱?”李慧思问。
“六百,”闻瑛回答,“恩重两百。”
李慧思啧了一声,不满地说:“还是这么抠。我还想带两个小孩过去他会觉得吃亏,给小羽多加了几百块凑个一千好了,早知道不加了。”
“是啊。”闻瑛慢吞吞地说,“你带两个,他还能赚你二百。”
“你把你叔叔那个二百的挑出来,我包里还有点现金,给他补上。”
“用不着,我已经补过了。”
李慧思诧异地看他一眼,翻了翻包说:“哪用你个小孩掏钱,你拿出去多少?我给你。”
“说了不用。”闻瑛淡淡地说,“我叔叔少他的,又不是该你补的。”
李慧思觉得好笑,抱臂打量他:“很大方啊少爷,你到底攒了多少钱?这么一个劲地往外掏。”
“不告诉你。”
闻瑛又问,“晚上那个姓纪的伯伯是谁?”
“他啊,你叔叔的领导。”李慧思简洁地说,“这位纪伯伯和他太太结婚十年还没有孩子,所以想来看看恩重。”
闻瑛蓦然抬眼,定定望向她。
“你也别多想,”李慧思和他解释,“这事说不准的,比如你奶奶她就不会同意。毕竟是你爸的亲骨肉,怎么能把自家孩子送人呢?以前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都干不出这种事。就像你之前说的,她觉得养孩子嘛,多双筷子的事,有什么养不起的。”
闻瑛沉默了一会儿,应了声“哦”,垂下睫毛敛去眼底的情绪,转头俯视姜恩重病中苍白的小脸,“但是会养不好。”
“对啊,养不好。”李慧思说,“没钱会养不好,不舍得给他花钱也会养不好。”
后半夜,除了看着姜恩重的点滴瓶就没其他事了,李慧思让闻瑛留在医院陪一会儿,她出去洗车,洗完立马回来。
闻瑛安静坐在病床边,听着不知哪片居民楼传来的新年倒计时,随着“砰——”的一声,夜空骤然明亮,五光十色的烟花从医院的窗前划过,一道接着一道,连绵不绝。
新年到了。
在这个时刻,闻瑛却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位纪伯伯——
他是不是一个好人?
他能不能做一个好爸爸?
恩重……会喜欢他吗?
闻瑛不知道。
住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交际圈里,算是很近的距离了。
这样偶尔还能去看看他,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比起不知姓名不知身份的收养人,应该是更稳妥的选择吧?
可闻瑛依然不满意。
除去姜恩重那个不负责任的亲妈,明明他才是姜恩重最亲的亲人,他们才是真的血脉相连……为什么随便一个陌生人,都比自己更有资格养他?
就因为他养不好,别人养得好吗?
别人就一定养得好吗?
不会有任何意外,能保证一直爱他的弟弟,保护好他的弟弟,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不会因为别的孩子伤害或者忽视他的弟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