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29)

2026-07-01

  ……他就非要去赌这个陌生人的真心吗?

  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哼唧,闻瑛转过身。

  姜恩重被烟花声炸醒了,病中的酸痛眩晕和恶心席卷而来,让他难受得直哼哼,又开始委屈巴巴地抹眼泪,嘟囔着喊“妈妈”。

  来不及多想,闻瑛学着李慧思的模样,安抚地拍拍他身上的被子,轻声说:“我在呢,没事了。觉得身上痛是不是?闭上眼睛睡一觉,睡醒就好了,不会再痛了。”

  姜恩重不想睡,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就往他怀里钻,把脸埋在闻瑛胸口,撒娇要“妈妈抱”。

  闻瑛不太熟练地抱住他,下巴压在小孩潮湿的发顶上,像是抱着一只热乎乎的大号娃娃,一下一下地轻拍后背,哄着他问:“恩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姜恩重一直哭,哭湿了闻瑛胸口的一小块衣襟,嘴里含糊念着什么。

  闻瑛附耳去听,听了很久才模糊猜到,他好像在说“对不起”。

  闻瑛不明白:“为什么要道歉?”

  “对不起……我是坏小孩。”姜恩重抽抽鼻子,童音沙哑,“妈妈对不起,我不想抢爸爸的……可是,是他自己要做我爸爸,我没有选呜呜……”

  闻瑛沉默片刻,轻声说:“我知道。恩重是乖宝宝,对不对?”

  姜恩重噙着泪重复一遍:“……我是乖宝宝。”

  闻瑛说:“嗯,恩重是乖宝宝,那些事都不是你的错。”

  姜恩重乖乖趴在闻瑛怀里,脸颊哭得发红,阖起带泪的睫毛,半梦半醒地安静了一会儿,身体忽然抽搐一下,像是被噩梦吓到了,再度挣动起来。

  “妈妈,妈妈,求求你不要不要我,不要赶我走。”

  “我好想你,我好想妈妈……妈妈,对不起……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小孩?对不起,我想做你的小孩。”

  他窸窸窣窣地往前爬,像害怕闻瑛会逃走一样跪坐起来,死死地抱紧他的脖子。

  湿淋淋的脸颊擦过着闻瑛的脸,闻瑛愣住了,手足无措地听着姜恩重无助的哭诉。

  “妈妈,我好痛,我要得病死掉了……等我死了以后可以变成你的小孩吗?”

  “我想做你的小孩……这样你会一直爱我了吗?”

  他转过脸,在闻瑛侧颊亲了一口,向他示好,“我最爱你了,妈妈,我每天都在想你……求求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李慧思没有回来,闻瑛不知道该怎么办,更紧地抱住哭个不停的姜恩重。

  维持着这个姿势,他一直没有动,也不知说什么话,所有哄孩子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无力,只能任凭滚烫的眼泪沿着脖颈蜿蜒着滑入衣领,慢慢变凉。

  姜恩重没有爸爸妈妈了,一辈子那么长,将来他还要像这样痛哭多少次,想念他们多少次?

  如果有一对合适的父母收养他,他会感到开心吗?

  会开心到以后都不再哭了吗?

  闻瑛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挫败感,幽绿的眼睛漠然垂着,心想:我只能送走他吗?

  他只能去赌一对陌生夫妇能够照顾好姜恩重,能够给他的弟弟一颗渴望已久的、永恒无私的真心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慧思回来了,就站在病房门旁,沉默地听着姜恩重混乱的呓语。

  闻瑛抬起眼,看到了她,率先开口:“妈,我想——”

  又一声烟花升空,姹紫嫣红的火光自窗外划过,李慧思走进来。

  “好了,别抱着了。”她没有听到闻瑛的话,叹了口气说,“把他的手放下来,不然该回血了。”

  闻瑛重复了一遍:“我想和你谈谈。”

 

 

第23章 哥哥好

  半夜,姜恩重醒了一次。

  他坐起来,周围黑漆漆的,只余床头一盏小灯发着微弱的亮光。

  窗外在放烟花,砰砰几声,夜空炸开一簇又一簇流光溢彩的火光,一道接着一道,从姜恩重近乎茫然的眼瞳里划过去。

  他沉默坐着,心里懊恼得想哭。

  肯定是因为自己又生病,做了一个麻烦的小孩,妈妈和哥哥才决定不要他了,把他扔在这里。

  姜恩重后悔又自责,骨碌碌爬起来,摸黑去翻挂在床尾的外套口袋里的红包。红包还在,天亮以后他要找回家,求求妈妈,如果回不去,就用这个把他的大兔子赎回来。

  走廊外面进来个人,姜恩重没有察觉,对方看了半晌,有些疑惑地出声问:“你在干嘛?”

  姜恩重吓一跳,转头看过去。

  他逐渐走近,融于黑暗的身影在姜恩重眼中渐渐清晰起来,一双绿眼睛疲倦但温和地注视着他。

  啊,是闻瑛。

  他瞧着姜恩重,又问:“怎么起来了?”

  姜恩重呆望着他,片刻后反应过来:“……我要尿尿。”

  闻瑛伸出手说:“过来穿好鞋,我带你去。”

  姜恩重就把红包塞回了外套口袋里。

  摸黑他看不清鞋子在哪,闻瑛让他坐在床边,姜恩重低头,看着他蹲下身,帮自己穿好鞋子。

  姜恩重牵着闻瑛的手回到病房,视线不禁又往窗外飘,闻瑛问他烟花好不好看。

  姜恩重摇摇头,说:“好吵。”

  烟花的声响大得吓人,落下来的速度又太快,快到让他忍不住担心那样耀眼的火光万一落到某个人的头上,肯定会把他的头发都烧光,变成一个可怜的光头。

  以前停电的时候,姜恩重就被蜡烛烫过,小小的火都那么疼,烟花这样大的火烧在某个人的身上,肯定更痛吧?

  烟花真是一种可怕的花。

  操心完烟花的事,姜恩重就该睡觉了。

  他爬上床,闻瑛仍坐在床边,侧脸半笼在小灯暖黄色的光晕里,柔和了他带点锐气的眉眼线条,绿眼睛里荡着湖水一样的光。

  姜恩重多看了他几眼,疑惑地问:“妈妈呢?”

  闻瑛回答:“回家休息了啊。”

  “没有带你吗?”

  “没有。”

  “为什么不带?”

  闻瑛笑道:“我跟她说我要留下来陪你。”

  姜恩重呆呆地哦了一声,抓着被子在床上躺好,眨巴着眼睛,默默盯着闻瑛看了一会儿,又问:“你能坐着睡觉吗?”

  闻瑛说:“我又不是长颈鹿。”

  原来长颈鹿是坐着睡觉的,姜恩重想。他往旁挪了挪,让出半张床的空位:“那你要在床上睡吗?”

  闻瑛欣然接受了。

  狭小的儿童病床多躺一个人有些局促,被子也不够大,中间的空隙掖下去,两边就盖不住了。

  闻瑛侧过头,看到姜恩重乌黑的头发摊在枕头上,他像只仓鼠一样缩在一角被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眨啊眨的大眼睛。

  担心他盖不好被子又会着凉,闻瑛问:“要不要抱你?”

  扑簌簌的睫毛顿住了,姜恩重悄悄瞟了他一眼,眼睛忽闪一下,身体却一动不动,仿佛一只面对诱惑过度谨慎的食草小动物。

  “或者你睡过来一点,这样会着凉。”

  姜恩重慢腾腾地挪过来,挨着闻瑛的手臂,他里面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纯棉卫衣,面料比医院的被套要软和很多。

  姜恩重不再抓着被子,手指头时不时地溜过去,在他的衣袖上偷偷摸一摸。心里有几只小蚂蚁在爬,让他很想像蹭大兔子一样,等闻瑛睡着以后在他衣服上蹭一下。

  闻瑛突然出声:“还会不舒服吗?”

  被发现了。

  姜恩重默默蜷起手指,不吭声。

  闻瑛翻了个身,面对着姜恩重,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退烧了啊,身上会痛吗?”

  姜恩重乖乖地任由他摸,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问题,仿佛忘记了眼睛痛喉咙痛全身酸痛种种不适,冲他摇摇头。

  闻瑛问:“不痛你之前哭什么?”

  姜恩重疑惑地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