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人会为他回来,流泪这件事就会变得很可怜。
姜恩重用手背胡乱擦干自己的脸,他不想显得很可怜。
大厅的门再一次拉开,那个人回来了。
姜恩重偷偷看来人一眼,通过校服左臂上别着的黑布,认出他是刚刚坐在自己旁边的陌生哥哥。
陌生哥哥站在他面前,摊开手,掌心躺着一颗金纸包着的巧克力球,不冷不热地问:“吃吗?”
这是爸爸以前常给他买的糖,但不能总吃,对牙不好,一般是表现好的奖励。
姜恩重抬起脑袋,透过模糊的泪光看清他的脸。
他此前从未见过这个哥哥,却从他居高临下的眉眼中感到一丝熟悉。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在大厅明亮的灯光照射下反出幽然的绿,像童话故事书里藏在森林深处的湖泊。
姜恩重盯得太专注,忘记了回答问题。
陌生哥哥没有再等,直接剥开糖纸,送到姜恩重的唇边,巧克力球抵着下唇往里推。
姜恩重被迫张开嘴,咬住巧克力球。
闻瑛把包装纸揉成团抛进垃圾桶,回身看到姜恩重一边的腮帮子鼓起来,大大的眼睛里含着水光,小小的嘴巴慢慢嚼着。
他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姜恩重停下咀嚼,呆望着他,突然别开脸。
一颗忍耐已久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一直没有回答闻瑛的问题,也没有再转过来,只有侧颊还鼓着,时不时地动一下。
这就是我爸的私生子……还是私生女?
闻瑛收回视线,坐回椅子上,轻慢地给出评价:爱哭的兔子精。
眼睛真大。
也是真的很没礼貌。
第2章 小气鬼
这只兔子精是闻瑛见过最坐得住的小孩,女警让他别乱跑他就真的没离开过长椅,两条小短腿悬空并在一起,仰着脑袋望着派出所墙上“立警为公 执法为民”八个大字发呆。
在看什么?闻瑛心想,他识字吗?
不识。
八个字里有八个姜恩重都不认识。
他坐得太久,大腿疼小腿麻,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谨慎地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天黑漆漆的,路灯沉默俯照着纷扬的细雪,连车都不再经过一辆。
姜恩重低头打了个哈欠,他困了。
下午警察问了他很多个问题,家住哪里,平时都是谁在带他,知不知道爸爸妈妈叫什么……
他们都很关心他,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爸爸什么时候会来接他,今天晚上他又该去哪里?
姜恩重想回家睡觉了,他望着路灯昏暗的光亮,努力鼓足勇气想象自己就走在这样的光亮里,但还是失败了。
外面好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姜恩重还在和胆怯的小人作斗争,安静许久的走廊忽然传来开关门的声响,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没一会儿,李慧思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她侧着头在和民警说话。
姜恩重望着她素净的侧脸出了会儿神,下一秒,李慧思转头,视线和姜恩重撞了个正着,她径直走过来。
姜恩重还记得她刚到派出所时冰冷的眼神,默默错开视线,不再看她。
她停在姜恩重面前,俯视他稚嫩的小脸,毫无铺垫地开口:“听着,我没有抚养你的义务,最多临时照管你几周,如果警察找不到你生母的下落,你会被送到儿童福利院。或者你不愿意来我这儿,可以让警察现在直接送你到救助站去,我没意见。你觉得呢?”
姜恩重盯着纸杯上的卡通小兔,突然很想蜷成一团,变成一只皮毛柔软的兔子,离开这里去温暖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李慧思回过头问:“怎么回事?这小孩是个哑巴?”
女警委婉地说:“他才6岁,可能胆子有点小。”
“他听不懂。”闻瑛瞥了眼姜恩重闷声不吭的发旋,懒洋洋地说,“一脸不聪明的样,我爸在外面生了个笨蛋。”
“你闭嘴。”李慧思说。
闻瑛:“哦。”
姜恩重全无反应地低着头,纸杯捏在手里,被他戳出一排浅浅的坑。神情很认真,好像只要一直戳下去,就能把讨厌的家伙丢进去埋掉。
经过闻瑛并不友善的提醒,李慧思换了个简单明了的问法:“姜恩重,你要不要去我家住几天?还是留在这儿等他们安排?”
姜恩重终于抬起脑袋,看了看她身后几名值班的民警,又看了看李慧思,长睫毛扑簌簌眨着。
李慧思:“说话。”
姜恩重小声说:“……要。”
“行,”李慧思听懂了,干脆利落地往外走,“那走吧,跟上。”
姜恩重跳下椅子,他的小腿还在发麻,脚踝以下几乎没有存在感,刚踩到地面,膝盖一软就要往前倒。
一股向上的力把他拎了起来。
姜恩重回头,看到闻瑛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抓住了他帽子上的一只兔耳朵。
姜恩重皱眉:“……放开。”
闻瑛不放,回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表情。
他从姜恩重手里抽走纸杯,提溜着他拿去扔掉,又提溜着他推门走出大厅才松手。雪白的兔耳耷拉下去,软趴趴地搭在姜恩重额前的黑发上。
姜恩重把挂在脑袋上的帽子拽下去,迈开步子跟上。大风迎面扑来,他没站稳,“咚”的一下被风撞回玻璃门前,脑袋撞得嗡嗡响。
闻瑛刚下台阶,闻声回头看了眼,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
姜恩重:“……”
他盯着闻瑛渐远的后脑勺,负气地抿紧唇角。
之后,就算闻瑛帮他开车门系安全带,姜恩重也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就算给了闻瑛也看不出来。
他觉得这小孩又笨又蔫巴,只会没完没了地哭鼻子,要么就是面无表情发呆走神,根本不会有第三种表情。
唯一的优点就是安静耐活吧?一个人待了一星期居然没被饿死。
我爸养这么个私生子跟养盆绿萝有什么区别?
图省事吗?
又过了一个红绿灯,车窗外的街区渐渐变成姜恩重熟悉的地方,两侧是高低错落的老旧小区,李慧思开着车从支着棚子卖蔬果肉虾的集市中间驶过,大多数店门都关了,只有零星几个店老板捧着碗看电视。
李慧思扫了眼后视镜,对姜恩重说:“看到你住的地方跟我说一声,我不认路。”
姜恩重点点头,在前面一个岔路口说“左拐”,接着说“一直走到底”,最后说“到了”。
李慧思找到合适的位置停好车,回过头问:“话不是说得挺利索的,之前怎么闷声不响?”
姜恩重垂下眼,又不吭声了。
闻瑛倾身给姜恩重解安全带,姜恩重皱了皱眉,为了躲避他身体不自觉地偏向另一侧。
“躲什么?我都没嫌你呢。”闻瑛故意朝他露出一个凶光毕露的笑容,一颗小虎牙抵在唇边若隐若现,阴森森地说,“脏小孩,不洗澡。”
说完转头钻出车外,完全不顾被他落在身后的、姜恩重的小声辩驳“我洗了”。
李慧思事先没来过,从包里拎出钥匙一把把试,试到第四把的时候总算试对了。
姜恩重等在旁边,从她身旁钻进去,轻车熟路地找到墙壁上的开关开了灯,灯一亮,所有的陈设布局一览无余。
店面不到十五平,卖些书本字帖、文房四宝之类的东西,摆上三排货架一个柜台就转不开身了。
从哪里看都是个不起眼的文具铺子,还刚被贼光顾过,没来得及收拾。乱扔的零食包装袋、踩瘪的牛奶盒和脏鞋印满地都是,腾不出落脚的地方……谁知道能藏这么大一个私生子。
李慧思扫视一圈,半晌后开口:“这么点大的地方,养条狗都会抑郁吧?你会看店吗?”
姜恩重点点头:“我会算数。”
“真有意思。”她冷笑说,“你爸养孩子省钱就算了,他居然还能再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