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瑛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在哪儿翻出一排旺仔牛奶,递给姜恩重一盒,自己拿了一盒,吸管戳开喝了口,慢吞吞地说,“不愧是我爸,不要脸。”
姜恩重接过奶时愣住了,第一时间钻进柜台底下查看自己的牛奶箱。
空了……就剩手里最后一盒。
他攥着那盒奶蹲在地上,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
“你猫在这儿干嘛?”闻瑛手肘撑在柜台上,探头往里看。
姜恩重不说话,只抬起那双圆咕隆咚的大眼睛盯着他。
闻瑛也睁圆眼睛,学着他此刻的模样嘟了嘟嘴。
姜恩重顿了一下,挪开视线不看他,低着头凶了一句:“……走开。”
“生气了?”闻瑛单手托着脸歪了下脑袋,另一只手指着自己,明知故问道,“气我抢了你的奶?”
姜恩重没作声。
闻瑛弯起眼睛,“就抢——啊。”
李慧思一记手刀劈在闻瑛后脑勺,拧着眉说:“你欠啊?别欺负你妹妹。”
闻瑛揉了揉脑袋,看到姜恩重一溜烟躲到李慧思身后,探出半个头偷偷瞪他,一和闻瑛对上视线又缩了回去。
李慧思领着姜恩重上楼,收拾要带走的行李。
楼梯通道狭窄,台阶又高又陡,大人走尚且要小心,姜恩重蹦蹦跳跳地就上去了。
闻瑛落在最后,视线的余光是小孩背后一晃一晃的兔子耳朵,其中一只蹭得有点脏,看起来灰扑扑的。
他刚抬起头,灰兔子扑腾一下消失在二层的拐角。
二楼严格来说不算二楼,只是自建的小隔层,比一楼更加窄小,只有一扇透光通气的窗户。
窗户下面摆着张儿童床,床边并了个很眼熟的枫木书桌,书桌抵着墙,另一边有个将近一米五的铁皮柜,收着姜恩重的衣服鞋袜和一些生活用品。
姜恩重习以为常地打开铁皮柜,从底下拖出一个小行李箱。
他的前六年,就是在这样昏暗又简陋的环境里长大的。
闻瑛站在姜恩重身后,看着他踮着脚够挂起来的衣服,再笨手笨脚地塞进箱子里。
只待了一会儿,闻瑛就感到压抑,抬起头,摸了摸头顶不到二十公分的天花板。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误闯了小人国。
李慧思停在枫木书桌前,指腹摩挲过桌角一个不起眼的“w”凹痕,那是闻瑛三年级的时候用小刀刮的。
小孩子的个头都窜得快,这张小书桌不再适合闻瑛的身高。他爸说单位同事家的小孩要上学了,正好送给他用,谁知道会在这里看到。
而姜恩重留在最后收拾的宝贝——摊开的课本、动物图鉴、一罐曲奇饼干和一只格外大的长耳朵兔子玩偶——摆摊一样零零散散地铺在角落的小碎花被子上。
这小孩有床不睡,在角落里给自己拾掇出狗窝一样的地铺。
李慧思把行李箱重新规整了一遍,看到姜恩重跪坐在他的窝里收拾书本,忍不住问了句:“你这样扔在地上不脏吗?”
姜恩重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抱起自己的枕头,露出铺在底下的泡沫爬行垫,以此暗示她自己并没有不讲卫生到直接睡到地上。
李慧思又问:“有床怎么不睡?”
姜恩重回答:“有风,很冷。”
闻瑛下意识扫了眼旁边的儿童床,刚走近几步,彻骨的冷风灌过脖颈,窗户上的报纸碎片被风刮得簌簌作响。
“刺啦”一声,闻瑛撕下旧报纸,看到左边的玻璃缺了一半,他想把窗户合拢却卡不上,这才注意到锈迹斑斑的合页,这扇窗早已经老化变形,合不上了。
李慧思还在和姜恩重说话,问他:“上周你一个人都怎么过的?吃什么喝什么?”
姜恩重指了指那罐曲奇饼干,说:“家里有吃的。”
李慧思:“只吃这个?”
“还有牛肉干和奶棒放在楼下……后来被别人吃掉了。”
李慧思皱眉:“水呢?你会烧水喝吗?”
姜恩重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问自己别人是谁,垂着睫毛闷了一会儿,然后才摇摇头。
小阿姨不让他碰烧水壶,平时都放得很高。
李慧思问:“那你喝什么?”
姜恩重忽然回头盯着闻瑛。
闻瑛不明所以,垂着那双浓绿色的眼睛,与他对视了几秒。
姜恩重很快收回视线,抿了抿唇角,好像还在赌气:“……喝楼下的牛奶。”
闻瑛:“……”
他听明白了,不过拿了盒奶,有只小气鬼就记上仇了。
第3章 头七
花了二十分钟收拾好行李,李慧思把塞不进去的长耳朵大兔子递给姜恩重,“自己抱着。”
箱子递给闻瑛,“你提。”
她自己走在最前面,大手一挥说,“走,回家。”
这一天过得波折,姜恩重上车不久就睡着了,身体歪向一边,脑袋靠在车门上,时不时地传来“咚咚”的碰撞声。
闻瑛侧过身,托着他的脑袋给他戴上帽子,棉服的帽子很厚,有一层绒毛垫着至少不会把额头磕红。
他本想深藏功与名,还没撤回手,小孩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一见他,瞳孔倏然放大了。
姜恩重被笼罩在眼前的阴影吓一跳,睫毛翕动几下,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被你发现了,我是食小儿鬼,”闻瑛面无表情地比了个鬼脸,“专吃你这种细皮嫩肉骨头嘎嘣脆的小孩。”
姜恩重抱着兔子往车座里缩,很轻地哼唧了一声,听着像小动物被捏扁时发出的惊吓又委屈的叫声。
“你那是什么动静?”闻瑛有点好奇,“再叫一声我听听?”
姜恩重举起兔子打他一下。
打完他好像更害怕了,紧张地看了眼前面驾驶座的李慧思。
李慧思说:“该。”
闻瑛不满地说:“我又没怎么着她。”
“人家好好睡个觉,你老烦他干嘛?”李慧思说,“坐回去。”
闻瑛“哦”了一声,没有再看姜恩重,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
姜恩重警惕地盯了他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捉弄自己才转回头,把兜头的帽子拽下去。此时已经没了睡意,他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用力攥了攥兔子毛茸茸的手脚。
下车后从地库进电梯,闻瑛发现姜恩重变得有点黏李慧思,紧紧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地瞄她两眼,视线的方向好像是……她的手。
“小不点,想要人牵?”闻瑛小声问。他俯下身,大方地伸出手,“我牵你啊。”
姜恩重理都不理他,噔噔蹬跑到前面,想抓李慧思的衣角又不敢,怯生生地缩回手,只有脚下的步子又短又快,像只总是绊脚的短腿小狗。
闻瑛家在六楼,三室两厅的布局。
室内灯光明亮,家具陈列是姜恩重想象不出来的温馨柔和,他穿上李慧思给他的毛绒拖鞋,站在光亮的地板上,有些无所适从。
李慧思挂好包,从他身前走过去,问道:“你们饿了没?下午做的鸡翅热一下将就吃行不行?”
姜恩重下意识跟了两步,怀里忽地一空,他的兔子被闻瑛拎走了。
行李箱留在玄关,大兔子玩偶随手放到沙发上。闻瑛转身,朝姜恩重招招手,领着他一起去洗手,边跟李慧思说:“不行,走之前我就闻到糊味了,谁让你一通电话打那么久。”
“警察叔叔打来的,我能不接吗?”李慧思翻了翻手机,又问,“麦当劳你们吃不吃?这么晚了我懒得做饭了。”
“吃。”闻瑛说,“你做饭又不好吃,费那工夫干什么。”
李慧思说:“那你以后顿顿麦当劳,我还省事了。”
姜恩重跟着闻瑛进洗手间,闻瑛很快洗完出去了,留姜恩重一个人在里面。
洗手的台面对他来说有点高,他踮着脚有些费劲地拧开水龙头,手刚伸到温热的水流底下,闻瑛踢了张儿童踩凳进来,倚靠着门框,诧异地扬了扬眉:“小矮人,你比洗手台高一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