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5)

2026-07-01

  姜恩重不理他,踩上凳子认真洗手。

  闻瑛刚走出洗手间,就听到李慧思扬声问:“闻瑛,你作业写完没?”

  “没,”闻瑛回答,“还差语文老师让我抄的十遍《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这首你不是早就能背了?她让你们抄那么多遍做什么?”

  “不是‘你们’,是我和孔麟。”闻瑛慢吞吞地解释,“下午课堂默写他写不出来,一直捅我背让我给他抄,我说再捅一下我就会揍他,他说他不信。”

  李慧思:“……然后呢?”

  闻瑛展臂靠在沙发上,吊儿郎当地说:“然后我就让他相信了。”

  他的手臂伸过来,差点挨到坐在旁边的姜恩重。

  姜恩重闷不吭声地往另一边挪了挪,他还穿着那身有些臃肿的米白色棉服,圆滚滚地坐在沙发上,像只安静又警惕的白面团子。

  李慧思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十遍太少了,一会儿我就给你们老师打电话,让她以后罚重一点。”

  姜恩重刚在心里表示赞同,闻瑛的脑袋就凑了过来,半垂着眼审视他问:“你在开心什么?”

  姜恩重呆了两秒,大眼睛睁得溜圆,挪得离他更远了。

  闻瑛弯了弯眼睛,回答李慧思:“你打啊,她才舍不得罚我。”

  “你一个小学生,再学这种流氓语气说话小心我抽你。”

  李慧思拎着锅站在厨房门口,冷着一张脸说,“过来领你今天份的胡萝卜,吃完去把你的罚抄写了。”

  闻瑛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哦”,起身过去,拿着一碗蓝莓、一根胡萝卜回来。

  蓝莓碗搁在茶几上,闻瑛叼着根削过皮的胡萝卜进房间拿作业本,盘腿坐在茶几前面默写古诗。

  那件左臂别着黑布条的校服他进门就脱了,只穿着身浅色的薄毛衣,弓着背写作业时后背的肩胛骨会撑起两条凸起的痕迹,压在本子上的手白皙匀称,腕骨分明。

  他的身量和李慧思差不多高,但一眼就能看出来年纪并不大,骨骼轮廓刚刚脱离儿童的稚嫩,崭露少年人的纤细单薄。

  姜恩重的视线从闻瑛的右手移到低着头的侧脸,心想:看着是个大哥哥,原来跟我一样上小学。

  闻瑛忽然抬起脑袋,拿着咬了半截的胡萝卜,询问他:“你想吃?”

  姜恩重摇头。

  闻瑛一脸郁闷,倾身抓了把蓝莓塞到姜恩重手心里,自己继续啃胡萝卜,含糊说:“不吃你盯着我看什么。”

  姜恩重捧着那把蓝莓移开视线,听到沙沙的写字声又悄悄盯了回去。

  ——盯着闻瑛的眼睛。

  他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像小草、春天的树叶,或者公园湖心亭下面,隆冬时节最薄的冰湖之水。

  姜恩重问:“你是妖怪吗?”

  “你才妖怪。”闻瑛低头说。

  他停笔,对上姜恩重懵懂的目光,仿佛能猜出他在想什么,解释了一句,“我虹膜的颜色遗传了我妈,她是少数民族。”

  姜恩重不知道少数民族是什么,他认真看过李慧思的脸,她和自己一样是黑眼睛,并不是这样漂亮的深绿色。

  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姜恩重拈起一颗蓝莓放进嘴里。

  不好吃。

  好在外卖很快送到了,姜恩重趁闻瑛拿外卖无人注意之际,把剩下的蓝莓放回碗里,抹了抹手心擦干水迹。

  李慧思点的是麦当劳套餐,闻瑛打开门,一前一后接过两个袋子。

  他一头雾水关上门,转身正对上亲爹的黑白遗照。

  闻瑛愣了一下,问李慧思:“你把我爸的照片拿出来干什么?”

  “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李慧思将照片放置在餐桌上,“摆点贡品让你爸吃完最后一顿饭。”

  遗照前还摆着香炉,一碗清水、大米,一瓶白酒,白瓷盘里盛着三五个苹果、梨子和沙糖桔。

  李慧思说:“差道荤菜,我给你爸点了只全鸡,装盘就能吃。”

  闻瑛眼睁睁看着她把那只秘汁鸡装盘端上了桌,还摆在正中间,忍不住开口:“我爸之前总说这些都是垃圾食品,你还摆上当贡品,别给他气活过来了。”

  “真能把他气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好处理了。”李慧思让闻瑛放下外卖袋子,拿打火机点着一把香,分给他几根,“都什么年代了别讲究那么多,先给你爸上柱香,送他最后一程,送完咱们再开饭。恩重,你也过来。”

  姜恩重迈开步子小跑过来,愣愣地对上了长明灯下黑白照片里,爸爸微笑的眼睛。

  他满心茫然,望着李慧思,她不说话。

  转头再看闻瑛,闻瑛捏着线香,冷冷地垂眼看着他:“怎么了?”

  姜恩重张了张嘴,他不能理解眼前的状况,却直觉一定发生了什么,那股被抛弃的悲怆无助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卷土重来。

  他小声地问:“为什么……爸爸为什么变成照片了?”

  “他死了。”闻瑛问,“你知道什么是死吗?”

  姜恩重没有说话,仰起小脸望着闻瑛。

  他还是那副呆呆的、不怎么聪明的模样,乌黑的大眼睛却敏锐地陷入沉默。

  闻瑛俯视他的脸,漠然道:“死了就是闭上眼睛,再也不会醒了,他的身体被烧成灰装进盒子里,盒子埋在地底下。从今以后,你再也看不见他了。”

  姜恩重眼睛倏然睁大,蓦地咬紧牙关,涌出来的眼泪却不可抑制地洇湿了睫毛。

  他今天一直在哭,断断续续的哭,眼皮上的薄红就没有消退过,可能是哭红的,也可能是被那双小肉手揉红的。

  闻瑛冷眼看着,眼前忽然晃过淡蓝色的火光,那是殡仪馆焚烧父亲旧衣的火,烧着烧着,就把一个人生前的痕迹全部抹去了。

  至于他的伪善与薄情,他的出轨与婚外情的产物,全都可以一笔勾销,只剩下“死者为大”四个字。

  他突然有些遗憾为什么没有早点把姜恩重捡回来,这样父亲的葬礼上就有为他哭丧的孝子了。

  李慧思就不会被叔叔指着鼻子骂,说她克死父亲不算,还带坏了闻瑛,离间他们之间的父子亲情,是个自私自利的外姓女人。

  哦,可能不行。闻瑛讥讽地想,姜恩重毕竟姓姜,不姓闻,又是个傻呆呆的小女孩,不够机灵,在叔叔眼里应该不够格当他们闻家的孝子。

  没有人哄姜恩重,他习惯了没人哄,自己擦干净眼泪,从李慧思手里接过线香,学着闻瑛的样子对着遗照弯腰鞠躬,把香插进香炉里。

  吃晚饭的时候,他远远看着照片里的爸爸,忍不住又想哭,李慧思给的汉堡和薯条,姜恩重是拌着眼泪吃完的。

  闻瑛在客厅默写完十遍古诗,李慧思已经把姜恩重带进浴室,模糊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伴随着淅沥水声。

  闻瑛收拾好作业,起身回房间,路过餐厅时忽然看到供桌上多了几样东西。

  几包曲奇饼干,一盒旺仔牛奶。

  牛奶盒上的圆脸男孩正嬉皮笑脸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妈妈”

  姜恩重洗澡的时候,李慧思突然叫闻瑛过去,拿她的手机买一盒冻疮膏。

  闻瑛往她身后看了眼,姜恩重坐在浴缸里,额发湿淋淋地捋到脑后,耳朵是红的,侧颊软软鼓鼓。他顶着一脑袋泡沫,低着头,很认真地拨水、戳泡泡玩。

  闻瑛很快收回视线,从客厅拿来李慧思的手机,翻到外送买药的页面,挑了一支问:“这个?”

  “嗯,买回来试试。”李慧思说。

  “她怎么了?”

  “耳朵长冻疮了,”李慧思骂了一句,“男人会养个屁的孩子。我说怎么给他留长头发,原来是为了遮冻疮,不遮着点耳朵都要烂掉了。”

  闻瑛没说话,低头下好了单,李慧思又问,“家里没空床,让你妹妹跟你睡行不行?”

  闻瑛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不合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