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6)

2026-07-01

  “是不太好,可总不能让他睡沙发吧?”李慧思拧眉思索片刻,想起来,“对了,书房是不是有个沙发床?买回来就没用过我差点忘了。”

  闻瑛点头。

  李慧思说:“你去把它放下来,一会儿我给他铺床。”

  书房一直是闻瑛的父亲用得比较多,以前书架满满当当,除了他爱看的那些国内外文学书,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的出版作品。

  他是个作家,在文联工作,白天去单位上班,晚上回家读书写作,朝九晚五,日子过得很是清闲,单位还隔三岔五地组织集体采风活动,去外地游山玩水。

  可能就是太过清闲,才有如此充裕的时间搞婚外恋,养私生子。

  闻瑛打开书房门,看到满墙书架清空了大半,父亲常用的办公桌椅也搬走了,如今那个位置铺着一块黄色的大地毯,地毯上放着摇摇椅,圆形小几和一盏落地灯。

  父亲刚过世时,李慧思问过他:“你爸爸的那些书你想不想留着?”

  闻瑛很干脆地说:“不要。”

  于是,父亲生前引以为傲的那些出版作品与获奖证书,全部五毛一斤卖了废纸。

  闻瑛把靠墙的沙发床放平,书房外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李慧思应该在给姜恩重吹头发了。

  他走出去,浴室的门是敞开的,闻瑛没有往里看,径直回了房间。

  李慧思给姜恩重铺好床,姜恩重很快钻了进去,他困得意识模糊,刚合上眼皮,马上又被李慧思叫醒,要给他的耳朵上药。

  姜恩重蒙着被子盖住脸,赖了会儿床才舍得钻出来,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揉眼睛。

  “别揉。”李慧思说。

  姜恩重放下手,乖乖地放到膝盖上。

  李慧思将他鬓角稍长的黑发掖到耳后,药膏冰凉凉的,轻轻抹到他的耳廓边缘。姜恩重被冰得清醒了一点,听到李慧思问:“有人教过你不能抓耳朵吗?”

  姜恩重“嗯”了一声,语速慢慢的:“小阿姨说再抓我的耳朵会掉下来,我就不敢了。”

  李慧思不再说话了,只有耳朵凉凉的,盖过了痒,变得有点舒服。

  姜恩重极力睁开眼,视线从她素净的面庞下落到柔软的衣襟,眼皮一点一点变得更沉……

  李慧思给他盖好被子,手指忽然被一只软绵绵的手掌包住。姜恩重把脸藏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小小地叫了声:“妈妈。”

  他说的很轻,还有点羞涩,说完很快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整齐垂着。

  李慧思怔了一下,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带点肉的小手,缓缓地从中抽出来,“我不是你妈妈。”

  姜恩重迟钝地眨了下眼睛,像是困了,又像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李慧思问:“你没见过你妈妈?”

  姜恩重摇头,轻声说:“爸爸说如果我听话,每天按时去上学,读完一年级就带我回家。”

  李慧思笑了,眼睛里却没有高兴的意思,冷淡地问:“你爸爸跟你说等你读完一年级,他就会接你和你妈妈一起回家住?”

  姜恩重依旧摇头。

  李慧思皱眉看着他。

  姜恩重犹豫了一会儿,稚嫩的嗓音变得不自信了,努力跟她解释:“爸爸没有这么说过,只说会带我回家。可是……每个人的家里不都有妈妈吗?我看别人都有。”

  所以他一直这么相信着。

  只要回到家,自己也会有妈妈的。

  李慧思出去了,那只毛绒兔子被她抱了进来,放在姜恩重枕头旁边,然后说:“睡吧。”

  她关了灯,走出书房。

  姜恩重躺在床上,心头那股轻盈的喜悦消散了,不安与无助重新笼罩着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大兔子柔软的肚毛里,闷了很久才抬起头,攥着兔子毛茸茸的小短手,小声问它:“你喜欢妈妈吗?”

  兔子不说话,他悄悄地代替兔子回答:“喜欢。”

  他又问:“妈妈喜欢你吗?”

  兔子:“……”

  “你喜欢这里吗?”

  “……”

  “你以后……能留在这里吗?”

  “……”

  “可怜的小兔子。”姜恩重把兔子拽进被窝,让它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十分体贴地抱着它一起睡。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他小声哄着,“没关系,你不要害怕。”

  闻瑛站在卧室的窗前,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客厅的长明灯反在玻璃窗上的淡白光晕,李慧思的影子经过阳台。

  她有些疲惫地靠在栏杆上,打火机点着烟,吸了一口。

  缭绕的烟雾中,她望着某个方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指间火光微弱。

  阳台的玻璃门拉开了,闻瑛叫她一声:“妈。”

  李慧思偏过头:“怎么还不睡?”

  闻瑛说:“你不也没睡。”

  李慧思不太赞同地看着他:“熬夜伤眼睛。”

  闻瑛“嗯”了一声,说:“但是半夜在外面抽烟对身体特别好。”

  李慧思笑了,熄了烟,挥手散去味道。

  她观察闻瑛几秒,问他:“从上香那会儿开始你就不怎么说话,心情不好?”

  闻瑛没有回答,而是问:“你为什么要带她回来?”

  “你当我想吗?”李慧思嗤笑一声。

  她没把闻瑛当幼稚小朋友,家里的大事小事都会让他知情,此刻也一样,将利害一一陈述给他听。

  “你爸的备用机解锁了,照片视频、短信、转账记录……还有个保姆作证他抚养了那个小孩六年,足够形成证据链了,他就是你爸的私生子。如果我不管,警察就会联系你奶奶、你叔叔,问他们有没有抚养意愿。

  “我让你奶奶做公证放弃继承你爸爸的遗产,跟你叔叔吵得一地鸡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把这些都留给你?是你的东西一分钱我都不会让别人碰。可是现在怎么办?

  “如果他亲妈一直下落不明,警察就会找上你奶奶,你奶奶耳根子软,不舍得自家孩子受苦,她一定会接手这个孩子,那她养不就等于你叔叔养?”

  “你怕叔叔会作为她的监护人,来争我爸的遗产。”闻瑛总结。

  他没有走进阳台,穿着浅蓝色的翻领睡衣站在玻璃门前,在冬夜显得有些单薄。漂亮的脸上神情很淡,一脸无谓地说,“给她好了。我爸的遗产你不要,我奶奶也不要,全留给我一个人,我是废物吗?只能靠我爸的遗产活?”

  李慧思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闻瑛,你还小,生活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闻瑛不置可否。

  一阵寒风经过,裹挟着雨雪扑了李慧思满身,也吹到闻瑛脸上。闻瑛对她说:“进来吧。”

  李慧思却没动,手肘撑在栏杆上,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刚刚喊我妈妈。”

  “然后呢?”闻瑛问,“你会因为她可怜所以想养她吗?”

  李慧思很直接地说:“不会。”

  “那你叹什么气?”

  “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李慧思微微抬起头,一贯散漫的嗓音变沉了些,像是陷入回忆,“我第一次见你那会儿,你还没他大吧?还在上幼儿园的年纪,怎么都不肯改口叫我一声妈。我跟你爸爸结婚,他让你当送戒指的花童,你表面听话,到台上一点面子都不给,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问我'人为什么会变心'……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我是你亲妈,肯定会觉得这个儿子没有白生。”

  闻瑛说:“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搞砸了你的婚礼,把那么重要的日子弄得很难看。”

  李慧思牵起唇角,轻声问:“会比现在更难看吗?”

  闻瑛也想知道,会比现在更难看吗?

  当初李慧思一头热地嫁给一个丧妻有儿子的二婚男,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其实是个能把一分感情写成十分的绝世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