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7)

2026-07-01

  好不容易清醒了想离婚,渣男嘎嘣一下死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从后妈变成了单亲妈妈,两个孩子没有一个是她生的。

  不怪叔叔想争他爸爸的遗产,换了谁遇到这情形都觉得李慧思会抛下孩子不管,带着财产远走高飞。

  相较之下,姜恩重的抚养问题已经是这一地鸡毛里最不重要的事情了,能找到他的亲妈给他亲妈养,小三争财产就打官司,实在找不到还能丢给儿童福利院。

  孩子无依无靠是很可怜,可他的可怜又不是李慧思造成的。

  只有闻瑛,是她看了十几本儿童心理学的书,和这个早慧多思、心防又极重的孩子磨合了好几年,才培养出一点珍贵的母子情。

  她总忍不住去想,等她离开以后,他能保住傍身的家财不被叔叔家抢走吗?

  将来孤苦伶仃那么多年,他能照顾好自己吗?

  “好在你比你妹妹聪明,我也能安心些。”李慧思宽慰他,“跟你叔叔撕破脸的人是我,和你没关系。你是他的侄子,以后如果遇到困难,该帮的他还是会帮你,知道吗?”

  “我是不是应该更笨一点?”闻瑛突然开口,看着她问,“像她一样第一眼就赖上你,追在你屁股后面叫妈妈,你才不会这么轻易抛下我不管?”

  “我没有抛下你,我只是去出个差而已,还是和原来一样——”

  “外派到欧洲出差吗?”闻瑛打断问。

  李慧思沉默了。

  雪渐渐停了,月亮从臃肿的乌云后面露出半边,照亮了满地霜白。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她平静地问,“放弃职业晋升的机会,留在这个小地方,每月领着几千块的工资,给你们俩当一辈子保姆?”

  闻瑛没有回话,片刻后垂下眼,和她道歉:“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没有怨你的意思。”

  李慧思笑了起来:“傻小子,这不就是怨吗?”

  “是吗?”闻瑛望着她,“如果我是你亲儿子,你还会走吗?”

  他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一动不动,任凭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襟,惨淡的月亮从天上落入雪地,倒映在他冰湖般的瞳孔中。

  他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清醒又迷茫。

  李慧思走上前,伸手抱住少年单薄的身体,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温柔地说:“你就是我亲儿子呀。”

  “只是闻瑛,从今天起,你该长大了。”

 

 

第5章 小妹妹

  第二天,姜恩重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闻瑛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门口,半抬着的右手放下去,看着他问:“你今天上不上学?”

  姜恩重迷迷瞪瞪地坐起来,一头炸毛乱翘,仰着脑袋闭眼放空。

  闻瑛问第二遍,他才听进去话,抬起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看向闻瑛,想说不上,又不敢,闷不吭声地点了下头。

  闻瑛走过去,弯腰拾起滚到沙发床底下的毛绒大兔子,拍干净递给姜恩重,说:“动作快点,再梦游该迟到了。”

  洗漱完,姜恩重盯着李慧思紧闭的房门,问道:“妈妈呢?”

  闻瑛眼神有些古怪,看了姜恩重好一会儿才回答:“没起床。”

  姜恩重失望地“哦”了一声,回房间翻出校服套上,提着书包正要出门,忽然被闻瑛堵了回去。

  闻瑛接过书包,上下打量姜恩重的穿着。

  他的校服外套买大了一码,袖子偏长,前胸后背都有些空荡,昨天圆滚滚的小白团子,今天扁塌塌的,像是被谁踩了一脚。

  闻瑛用两根指头扒开他的衣领,看到里面一件单薄的小熊卫衣,“你不冷吗?”

  姜恩重摇头。

  “家里有地暖。”闻瑛说,“外面零度,出去冻死你。”

  姜恩重不吭声,只仰着那张无知的小脸看着他。

  闻瑛没法跟笨蛋沟通,直接把他校服扒了,小熊卫衣换成夹绒的,另外从衣架上挑了件帽子带小毛球的两面穿毛绒大衣,翻出红色的那一面让他穿上。

  姜恩重看了一眼,有些不情愿:“……阿姨说红色这面是小女孩穿的。”

  闻瑛说:“你就是小女孩。”

  姜恩重说:“我不是。”

  “嗯嗯嗯,不是不是。”闻瑛把他的胳膊套进袖子里,扣好扣子,垂下去的两颗小毛球利落地绑上一个蝴蝶结,随口哄道,“你不是小女孩,你是小公主。”

  姜恩重有些费解地盯着闻瑛微垂的睫毛,不明白这个大哥哥看起来挺正常的,为什么听不懂人话。

  这次再套上校服时,小孩扁扁的身体终于圆鼓了起来。

  闻瑛撩开姜恩重的头发看他发红的耳朵,问他:“你耳朵冷不冷?要不要围巾?”

  姜恩重摇头。

  “帽子呢?”

  姜恩重依旧摇头。

  “那你耳朵怕不怕冷?”

  姜恩重点头。

  “还是不围围巾?”

  姜恩重依旧点头。

  闻瑛俯视姜恩重倔强的大眼睛,想起昨天他三次把帽子拽下去的动作,撂下一句“随你吧”,转身往外走。

  早上七点多,天刚蒙蒙亮,闻瑛带着姜恩重走出小区,在门口的早餐店买豆浆和包子。

  “小笼包和奶黄包你吃哪个?”

  姜恩重喝着豆浆,伸手接过奶黄包的纸袋。

  他看到闻瑛刚刚付的是现金,便问:“你也没有小天才手表吗?”

  刚上学那几天,好几个同学过来找他想加他好友以后约着一起玩,姜恩重有点心动,可是爸爸说有个哥哥给他买了手表他都不戴,说老有人想加他好友很烦。爸爸让姜恩重跟哥哥学习,多读书,不要时间浪费在无用的社交上。

  当时姜恩重只是点点头,没有问爸爸“无用的社交”是什么意思,他又没有社交过怎么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无用。

  反正说了爸爸也不会给他买。

  闻瑛不回答自己有没有,反问他:“你想要?”

  姜恩重低头吃奶黄包,没有吭声。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姜恩重步子没有闻瑛大,渐渐被落在后面,他不着急往前追,心不在焉地往路边瞧。

  昨夜的落雪被环卫工人清理到马路两侧,堆积着缓慢融化的样子,像座肮脏的白色平矮山脉。姜恩重故意踩了几脚,冰渣子脆脆的,他还想再踩几下,闻瑛忽然回头,看着他问:“你在干什么?”

  姜恩重把脚放下,小跑几步跟上,挂在手腕上的茶叶蛋晃来晃去。

  闻瑛伸出手,姜恩重盯着他干燥的掌心,将茶叶蛋给他。

  闻瑛剥了壳,重新递回去,姜恩重不接,眨巴着眼睛看他。

  闻瑛等了几秒,见他依旧不要,便自己吃了。吃完领着姜恩重过马路,在公园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根烤肠,分给姜恩重一根,然后径直走进公园。

  公园有一条小路,可以从屏溪街直通莲花一路,闻瑛上学习惯走这条捷径,可以节省十几分钟。

  不过到了冬季,清晨多雾气,几米开外的地方就看不清了。闻瑛怕姜恩重没跟上会迷路,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一眼。

  经过结冰的小溪流,姜恩重又在左顾右盼,一会儿透过石拱桥的缝隙观察冰面的纹路,一会儿又被鸟叫声吸引,含着烤肠,呆呆地看着大鸟振翅飞走,松树枝条晃动,抖落下一捧雪。

  快要走出公园的时候,闻瑛后腰突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姜恩重从落后几步的地方跑过来,低着头紧挨着闻瑛。

  他第一次凑这么近,闻瑛有些疑惑,扶着姜恩重的肩膀回头。绿化带绿叶抖动,钻出一颗黝黑的狗头。

  是只小土狗,瞅着姜恩重手里的烤肠直流哈喇子。

  它凑得越近,姜恩重就挨得越紧,一只手攥着烤肠,另一只手紧张地揪着闻瑛的衣摆。

  那根烤肠他走几步吃一小口,到现在还剩下小半截,刚刚撞过来的时候差点把油渍蹭到闻瑛的校服上。

  闻瑛低头问:“你还吃吗?”

  姜恩重看看闻瑛,又看看眼巴巴的小狗,一口把剩下那截烤肠含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嚼嚼,一边躲到闻瑛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