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着根烤肠探头往石桥下张望,找躲在里面的小鸭子。
闻瑛回头说“走了”,姜恩重应一声,迈开腿追上去,穿着浅蓝色海军领毛衣开衫的小小身影在荡开的水面上一晃而过。
他们在校门口看到了纪伯伯,他也看到他们,脸上笑容和煦,和姜恩重打了个招呼。
姜恩重左右瞧了瞧,快早读了,小学生都背着书包往里跑,不知道他是送的谁来学校。
闻瑛也回头瞥了一眼,循着他视线的方向,姜恩重看到纪伯伯坐进车里,他的车头有一个立起来的圈圈,圈圈里面是个“人”字。长得又不好看,不知道哥哥在看什么。
姜恩重赶着早读铃小跑进教室,差点和拿着抹布的周子骥撞到一起,他及时刹住了,周子骥瞪着他站在原地不动。
僵持了几秒后,姜恩重主动往后让,周子骥又如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出教室。
进了教室,有几个女孩子小声叫他:“姜恩重,姜恩重。”
姜恩重回头,听到她们说“你的新衣服好漂亮”,姜恩重想了想,回答道:“你的自动铅笔也很漂亮。”
“对吧对吧,这是周末的时候我妈妈……”
姜恩重耐心听完她买文具的经历,转身继续往座位走。
拥有小天才手表以后,姜恩重的人际关系得到相当大的改善,班里三分之二的同学都加了他好友——虽然不知道这三分之二的好友有什么用,平时基本不聊天,只是时不时被要求给他们的主页或者好友圈点赞。
照做了几次,姜恩重感到无聊,于是把他们的好友通通删掉了。
事后被问及原因,姜恩重不能实话实说告诉他们因为我觉得你们有点烦,只好假装被路过窗台的蚂蚁吸引了注意,盯着它们发呆。
对方突然恍然大悟:“是被你爸爸妈妈删掉的吧?我爸妈也总这样,又凶又不讲道理。”
姜恩重一句话都没说,就得到了对方的理解与共情,然后下一秒手表碰一碰,好友又重新加回来了。
姜恩重很苦恼。
不过,这三分之二的苦恼里不包括周子骥。
他只是盯着姜恩重手腕上那块墨绿色的手表看了一会儿,扭开头,大声讥讽:“姜恩重,你的爸爸是不是很穷?一个月挣不到多少钱,才给你买这种便宜货?”
姜恩重没有理他。
因为爸爸已经死掉了,确实赚不到钱了,如果爸爸还活着,他也不会给姜恩重买手表,那就没有被周子骥嘲讽戴便宜货的机会。
爸爸在保护自己不被骂是“穷爸爸”上真的很有一套。
姜恩重不认为周子骥这样是因为记恨自己没有去他的生日会。
开学那天,他又没有问姜恩重为什么不参加。听前桌说,除了姜恩重,还有好几个人因为在外地旅游、要走亲戚之类的原因没有去,姜恩重并不是唯一一个。
更像是他在生日会上准备了什么刁难姜恩重的游戏,但是被姜恩重无意中化解了,所以他才这么恼火。
不去果然是一件好事。
语文课上,肖老师让他们拿出本子和笔,听写上一课的词语。
姜恩重从桌肚里拿出文具盒,刚一打开,就看到铅笔和橡皮擦之间,躺着一条肥肥的白色大肉虫。
他猛地合上盖子。
背后传来一阵窃笑,姜恩重回头,周子骥和几个老跟他一起玩的男孩子都盯着他笑,是那种恶作剧得逞时的可恶笑容。
大肥虫肯定是他们放的。
害怕大肥虫会爬出来,姜恩重紧紧扣住文具盒,又找了几本书压在上面。
他向同桌借了根铅笔,听听写的时候总忍不住往桌肚里看,确认大肥虫没有钻出来,顺着桌子爬到他的腿上。
肖老师走了过来,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姜恩重不敢再分心了。
下课铃一响,他抽出文具盒离开教室,穿过长廊往楼梯跑。
来到六楼时,哥哥还没下课,有个男老师一直在拖堂。
透过玻璃窗,姜恩重看到哥哥戴着寒假买的那副黑框眼镜,撑着脸时不时扶一下镜腿,好像听得很专注,眼睛却在往下瞄,斜放的数学书上摊着一部厚厚的小说。他堂而皇之在课堂上看闲书,右手拿着根羽毛似的细长的笔慢悠悠地转着。
姜恩重又学到了一种上课开小差的办法。
等了几分钟,拖堂的男老师终于说“下课”,然后径直往后走,来到闻瑛面前,抽走了他的小说。
没有人离开座位,都齐刷刷往后瞧,几十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盯着他们。
男老师翻到封面,念了出来:“《多情剑客无情剑》,你觉得看这个比听我讲圆锥的体积更有意思是吧?”
闻瑛摘下眼镜,翘着椅子吊儿郎当地回答:“那我要说不是,还是圆锥的体积更有意思,老师你也不信啊。”
全班一阵哄笑。
老师捏着书脊,不愠地敲了下桌面,笑声戛然而止。
最后,他把《多情剑客》没收了,要闻瑛放学前到办公室来拿,这才终于离开。
老师一走,班级氛围顷刻间放松下来,同学们稀稀拉拉地离开座位。
姜恩重站在教室门口,避开了几个要出去的学生,抓着文具盒探头往里看。
有个坐前排的男生注意到他,回头喊了一嗓子:“闻瑛——你妹妹找你!”
闻瑛倏然抬眼,视线与教室门口眨巴着大眼睛的姜恩重撞在了一起。
他迈开长腿往外走,还不忘把某人竖起来的小天才手表按下去,撂下一句:“不准偷拍我妹。”
班上的同学都想见识一下闻瑛那个超可爱的小妹妹,乌泱泱一群人挤到窗户边偷看姜恩重,纷纷发出“好可爱啊”“她还有小奶膘”“妹妹出生怎么自带眼妆”“诚心要,出吗闻瑛”的声音,最后那个被闻瑛捶了一下。
只有孔麟安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洞悉一切的、高深莫测的表情。
姜恩重奇怪地看了眼窗户里黑压压的人,把文具盒递给闻瑛,希望他能帮自己把大肥虫丢掉。
但是铅笔和橡皮擦肯定都被虫子爬过一遍了,姜恩重又想要又不想要,让他很难受。
闻瑛不解地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问姜恩重:“别人放进去的?”
姜恩重点点头。
“是谁?还是那个小猪头?”
姜恩重继续点头。
“等我一下。”闻瑛转身回班里,从自己的文具里翻出橡皮擦和两根铅笔,拿给姜恩重,“你先用着,下午我带你买新的。”
姜恩重说“好”,看着文具盒又问,“这个怎么办?”
闻瑛重新打开文具盒盖子,蠕动的大肥虫出现在姜恩重眼前,他一下躲到了闻瑛身后。
“别怕,这个不吓人。它是独角仙的幼虫,等它化蛹羽化之后就会变成独角仙,这种虫子还挺漂亮的。”闻瑛说。
姜恩重连将信将疑的过程都没有,他怀疑哥哥的审美有问题。
接着,闻瑛把孔麟叫了出来,勾着他的肩膀说:“给你看个好玩的。”
“独角仙?你什么时候去挖的?”孔麟兴奋地问,“怎么不叫我?”
“不是我的,恩重的同学搞恶作剧放的。”闻瑛说,“你要就送你了。”
“真的假的?”孔麟十分惊喜,“那我拿回去养了,成虫那天我叫你来看。”
姜恩重一脸凝重地听他们商定好了大肥虫的饲养计划,在邀请到自己的时候,猛摇头拒绝了孔麟的邀请。
为了表达感谢,孔麟还想摸摸姜恩重的小脑袋,依然被姜恩重态度坚决地躲开了。
孔麟有点受伤。
姜恩重无视了孔麟的受伤。
因为他的那只手刚刚抓起大肥虫塞进了外套口袋,姜恩重不想让他碰到自己。
下楼回教室,穿过长廊,姜恩重一抬眼就见周子骥堵在教室门口,伸出手说:“我的独角仙呢?还给我。”
原来那条大肥虫真的是独角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