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35)

2026-07-01

  姜恩重想了想,回答道:“我扔掉了。”

  周子骥追问:“扔哪了?”

  “忘记了。”姜恩重看着他说,“不过我看到它被人踩死了。”

  “你——那是我找了很久的!”周子骥一下着急了,瞪着他说,“你凭什么扔?你赔我独角仙!”

  如果周子骥很喜欢他的大肥虫,为什么要偷偷放进自己的文具盒里?

  如果他不喜欢,现在又为什么追着自己想要回来?

  姜恩重很难理解周子骥的想法,但他也不打算替他要回来,谁知道下一次大肥虫会出现在哪里,是他的文具盒书包还是桌肚?

  他说:“我不知道那是独角仙。”

  “我管你知不知道!”周子骥攥着拳头威胁道,“你必须赔我独角仙!”

  姜恩重警惕地盯着他,突然往后退了几步,从走廊退到中庭,回头往六楼看了一眼,告诉他:“你不能打我。”

  周子骥不明所以,抬起脑袋也朝上望,蓦地对上一双森森然的绿眼睛。

  闻瑛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手肘撑在走廊护栏上,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然后很幼稚地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枪口直对着周子骥,没有移开。

  周子骥还记得他,一眨不眨地瞪着闻瑛。

  上课铃响了。

  姜恩重看着周子骥,忽然踩到花台上,学他平时那样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在周子骥恼怒的注视下,姜恩重蹦跶下来,飞快地跑进了教室。

 

 

第26章 一生一次的金币

  孔麟真的把大肥虫养了起来,装在一个满是泥土和木头屑的透明方盒里。

  每次跟哥哥一起去孔麟家里,姜恩重都会发现大肥虫更肥了一点,更黄了一点,哼哧哼哧地吃木头屑,拉很多便便。

  吃和拉都在一个地方,这是一条不讲卫生的大肥虫。

  孔麟家还有一条叫“来财”的大狼狗,他说是莱州红犬,体型相当高大,身上长满了健硕的肌肉,四肢修长有力,宽阔的耳朵直挺挺地竖在脑袋两侧。

  姜恩重第一次见这条大狼狗的时候,就被它盯住了。

  它警告般狂吠几声,冲上来要将姜恩重驱逐,拴狗的铁链扯得叮铃作响。

  吓得姜恩重连忙躲到闻瑛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头,看到孔麟踩着拖鞋匆忙跑出来,给了大狼狗一个嘴巴子,训它:“你凶什么凶?吓唬谁呢?看不到只是个小孩吗?”

  大狼狗垂着尾巴,蔫蔫地退了回去。

  姜恩重推着哥哥往前走,观察铁链的长度,确认自己站的位置不会被大狼狗咬到,这才敢走出去,气咻咻地“哼”它一声。

  闻瑛牵上姜恩重的手,拉着他往室内走,好笑地想,这个小不点好像比真狗更懂什么叫“狗仗人势”。

  孔麟端来大厨现烤的鲜花饼给他们吃,姜恩重尝了一块玫瑰的,吃完又拿了一块加蜂蜜的。

  难怪能拿五颗小星星,烤的饼果然香甜又酥脆。

  姜恩重鼓着腮帮子嚼嚼嚼,明明答应了吃过鲜花饼就要做个宽容大度的小孩,不要跟凶巴巴的大狗计较,眼睛却自作主张,时不时地瞥向院子里正扑咬玩具的大狼狗。

  咽下去后,终于问出口:“为什么孔麟哥哥家不养那种像棉花糖一样的小狗,要养这种坏狗狗?”

  闻瑛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棉花糖小狗是小区里的一只比熊,解释道:“棉花糖小狗是宠物,小小的,可爱就好了,孔麟家养的是护卫犬,警惕心重、性格凶悍才能看家护院。比熊你见了都不害怕,怎么吓跑坏人?”

  姜恩重凑近他,小声说:“……可是棉花糖小狗扑到我身上的时候,我也会有点害怕。”

  他把这样的秘密分享出去,哥哥居然没有抱着安慰他,还可恶地笑了起来,捏他的脸颊肉,然后顺手揩掉了粘在他嘴角的酥皮。

  去过孔麟家几趟,姜恩重长了许多见识。

  原来人住的房子不只有十几平米的小隔层,或者转一圈就能看完的普通楼房,还有这种带花园和大草坪的漂亮大房子。

  回家的路上,天色昏沉,云朵在天边排列出鱼鳞一样整齐的纹路,落日遮蔽,只能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几缕天光。

  姜恩重走在栽满白蜡树的人行道上,一路上很安静,小脸露出认真思考的神情,突然仰起脑袋问:“哥哥,为什么我们家这么小,孔麟哥哥家那么大,还有好几层?为什么我们家还没有孔麟哥哥家的客厅大?”

  闻瑛:“……”

  他以为凭姜恩重的笨蛋小脑瓜,至少得到青春期才能意识到自己家与有钱人家的家境差距,没想到现在就看上了孔麟家的大房子。

  姜恩重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不说话,又问一遍,才听到他说:“因为他住的房子叫大别墅。”

  “我们不能住大别墅吗?”

  “不能,我们家的钱不够买大别墅。”

  姜恩重追问:“那为什么他们家的钱够买?他买大别墅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闻瑛说:“孔麟的爸爸挣的呀。”

  姜恩重觉得自己懂了,点点头说:“因为我们的爸爸挣不到钱,所以我们住不了大别墅。”

  “是啊。”闻瑛牵着他,慢悠悠地往前走,“妈妈说他不攒钱的,工作十几年了,卡里的存款还没有领到的死亡抚恤金多。”

  死亡抚恤金对姜恩重来说是个生词,他猜测这是一种和爸爸的死有关的金币,重复了一遍:“死亡抚恤金,能换多少钱?”

  闻瑛回答:“十来万吧。”

  姜恩重人小见识短,在心里暗暗惊叹,心想这一定是个很大的金币,肯定够买大别墅了。可当这么问出口时,闻瑛依旧说“买不到”。

  姜恩重很意外:“还差多少?”

  “差个几百万吧。”

  “怎么还差这么多?”他眉头紧锁,嘀咕道,“要是爸爸能多死几次就好了。”

  “就是。”闻瑛开玩笑,“死个几百次,恩重想要什么样的大别墅都能买了。”

  姜恩重眨巴几下眼睛,关切地问:“死会不会很痛?”

  闻瑛说:“活着的人死了会痛,死了的人再死一次应该不会痛了。”

  “哦。”姜恩重下定决心,“那就让爸爸死个几百次吧。”

  闻瑛又在笑,姜恩重总是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起风了,姜恩重额发被掀开,浓长的睫毛扑簌簌眨了几下。他扬起头,有些愣神地看着一片黄叶飘然下落,头顶的白蜡树沙沙作响,新长的嫩绿叶子在春风里摇晃。

  他恍然意识到,就像落下的叶子无法回到枝头,死亡是一件不可逆转的事情。爸爸无法复生,也不会再死,他永远的离开了,那块大金币是他留下来的、一个人一生只能兑换一次的东西。

  风停后,姜恩重很认真地问:“哥哥,我们家是不是很穷呀?”

  “不算吧。”闻瑛回答,“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的手表没有周子骥的贵,我们住的房子也没有孔麟哥哥住的那样大。”

  闻瑛看了眼他腕上的手表,“你的手表不好用吗?哥哥给你换一个?”

  “不要。”姜恩重摇摇头,“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区别,一样可以拍照打电话,我手表的颜色还比他的好看一点。”

  “那它就适合你,对吧。”闻瑛捏了捏姜恩重带点肉的小手,对他说,“穷就是不合适,离合适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你觉得哪里差了一点?”

  姜恩重问:“什么是差一点?”

  “比如恩重你喜欢吃三块钱的肉肠,兜里只有两块,买不到肉肠,只能买两块钱的淀粉肠,淀粉肠也能吃,但是没有吃肉肠的时候开心,对吧?周末我们去植物园看桃花,打车过去要三十块,坐公交只要两块,我们为了多省点钱决定坐公交,上车晚没有座位了,只能和别人挤在一起站了十个站,你的腿很酸,公交车摇摇晃晃你坐得很难受,虽然一样看到了桃花,只是去的方式不一样,可是感受上又差了一点,你会不会觉得桃花也就那样,不值得跑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