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38)

2026-07-01

  上周一本来是周子骥当升旗手,但他突然生病,请假没来,人选就换成了隔壁班的陈则灵。第二天周子骥来学校的时候唧唧歪歪地抱怨,说陈则灵头发剪那么短,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子。

  想到这,姜恩重反应过来,陈则灵是个留短发的女孩子。

  陈则灵下讲台回座位,正好往窗外看了眼,视线清淡,与抓着扫帚的姜恩重隔着窗户撞在了一块。

  上午第三节是音乐课,姜恩重做完早操回来,一摸口袋,里面的一百块钱不见了。那是今早哥哥才给他的,嘱咐过他要放好别弄丢了。

  姜恩重摸遍全身都没找到,又往桌洞里翻,脑袋都要钻进去了依旧没寻到那张粉红钞票的踪影……他把钱弄丢了。

  “姜恩重,姜恩重。”

  同桌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快起来,老师点你了。”

  姜恩重“哦”一声,暂时放下找钱的事,站了起来,茫然看向讲台上的音乐老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刚刚有很多同学都分享了自己和妈妈的故事,”老师引导他问,“恩重,你也跟大家讲一讲,你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恩重呆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震得他听不清老师在说什么。

  往常点到姜恩重的名字,他说不出话,老师都会放他一马,叫他坐下,可是这一次,老师为什么没有放过他?

  明明周子骥也举手了,他就很爱和大家分享他的爷爷、他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老师不让他说呢?

  教室里多了很多陌生人,他们拿着小本子坐在后排与过道中间,严肃地在本子上写东西。

  姜恩重的桌子旁边也坐了一个,是个穿白裙子的大姐姐。

  察觉到姜恩重在看她,她温柔地朝他笑了笑。可姜恩重一点都不敢放松,他觉得大姐姐是来监视自己的,他不知道她会在本子上记他什么。

  老师给他举例子:“不知道怎么说的话,就想一想妈妈长什么样?”

  姜恩重想不出来,他没见过妈妈,也不敢承认自己没有妈妈。

  老师看着他,同学看着他,周围的陌生人都看着他,几十双眼睛聚集在姜恩重单薄的肩膀上,让他脑袋一片空白,心脏扑通狂跳,恐慌得想立刻逃跑。

  姜恩重攥紧手指,要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他垂下浓长的睫毛,眼睛盯着课桌上的木头纹路,缓缓地张开嘴巴。

  “我的妈妈她……她是少数民族,头发长长的,卷卷的,是很漂亮的长卷发。”

  第一句说出口,后面的话就变得容易许多。

  他回忆哥哥的只言片语,谨慎地编织谎言,低着头小声说:

  我的妈妈在贸易公司上班,工作很忙,总是要出差;我的妈妈经常熬夜,晚上很晚睡觉,早上很晚起床,她只是爱睡懒觉,其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的妈妈对我很好,喜欢亲我抱我,叫我乖宝宝,给我洗澡的时候会用泡泡捏小鸭子,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妈妈……

  姜恩重有妈妈,他的妈妈是一个好人。

  妈妈一直陪在姜恩重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下课后,老师从班里点了15名同学,其中就包括姜恩重,他们要和隔壁班组合唱团,一起排练一个童声合唱节目,下个月母亲节那天去大剧院演出。

  老师按照身高给他们简单排了个队,姜恩重的位置换来换去,被拎出来塞在了队列的最中间。

  有个老师路过,和音乐老师调侃了一句:“最可爱的站C位啊。”

  其他小孩抓住了字眼,不高兴了,像群小鸡崽一样撵着音乐老师跑,不停地追问她:“老师老师,只有他可爱吗?我们就不可爱吗?”

  音乐老师摸摸他们的小脑袋,慈爱道:“都可爱呀,来表演节目的都是最可爱的小朋友。”

  小鸡崽们被哄好,心满意足地回到原位。

  只有姜恩重认为这个评选标准存疑,如果真的单凭长相,那为什么周子骥也在这里,还可以站在自己的旁边?

  他转头看了眼周子骥,周子骥也在看他,两个人诡异地对视了几秒,周子骥居然在笑,姜恩重疑惑地移开了目光。

  感觉怪怪的,在哥哥的威慑下周子骥有阵子没骚扰他了,但今天不知怎么又得意了起来,仿佛抓到了姜恩重的兔子尾巴。

  姜恩重猜测,他的病应该还没有好。

  音乐老师拍了拍手,跟他们说:“下次我们排练的时候我会带票来,你们拿回去交给妈妈,叫她母亲节那天来大剧院看你们演出。好了,就这样,回班里去吧。”

  小崽们一哄而散,姜恩重却愣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母亲节那天妈妈没有出现,那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在骗人,姜恩重是一个谎话精,妈妈连他的演出都不看,妈妈一点都不爱他……最后发现,姜恩重根本没有妈妈。

  他说的全部关于妈妈的事情,都是从哥哥那里偷来的。

  姜恩重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转身往操场走。

  现在还没打上课铃,他要去操场找找看钱是不是丢在那儿了。可是转了一圈,花坛跑道都找遍了,依旧一无所获。

  可能是不注意的时候钱从口袋里滑出去,被身后的人捡走了。

  那是妈妈留给他们吃饭的钱,他不敢告诉哥哥自己把它弄丢了,他们要没钱吃饭了。

  姜恩重坐在花坛边上,捧着脸沉重地叹了口气。

  一个人影跟过来,挡在姜恩重的身前。

  “你撒谎。”他了然地说,“你根本没有妈妈,你爸爸也死了,姜恩重,你现在是一个孤儿。”

  姜恩重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才是孤儿。”

  “我才不是,我们班只有你这么可怜,可能整个学校都只有你这么可怜。”

  姜恩重不理他,手往后伸,悄无声息地抓了把碎石碎土,漠然盯着周子骥傲慢的脸。

  “姜——”

  他一张口,姜恩重倏地往前一挥,碎石碎土全打在那张圆嘟嘟的小胖脸上。

  周子骥吃痛地啊了声,“呸呸”往外吐泥巴,恼怒地对跑掉的姜恩重大喊:“你还敢打我——你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姜恩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姜恩重,”周子骥再度占据上风,沾着灰的下巴得意抬高了,“你回来,给我道歉。”

 

 

第29章 “晚安,哥哥”

  中午姜恩重被迫和周子骥同桌吃饭,这是他替姜恩重保守秘密的要求,除了吃饭,下课还要陪他在学校里挖土,再找一只独角仙。

  姜恩重说,可以,但你自己挖,我不想挖虫子。

  周子骥同意了。

  达成约定后,一整天周子骥都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平时一节课举三次手,现在要举十次。

  直到放学,姜恩重的耳朵里都充斥着他呱呱呱的说话声。

  姜恩重没来得及把丢钱的事告诉闻瑛,他被那三只即将入住自家的异宠吸引了全部的注意,隔着两三米依然被丑了一大跳。

  站得远远的,姜恩重扬起脸,很认真地问:“可以丢出去吗?”

  闻瑛说:“不可以。”

  姜恩重说:“那就把我丢出去吧。”

  闻瑛走过去,牵上他的小手,笑着说:“这个更不行。”

  姜恩重很不满,这样的不满原模原样地给了它们的主人。

  天刚黑,他就过去充当报时鸟,站在沙发旁边,对吃着薯片看电视、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孔麟说:“七点了。”

  “哦哦。”孔麟反应过来,“弟弟你饿啦?咱们该吃晚饭了是不是?”

  姜恩重不说话,像看笨蛋一样注视着他。

  路过的闻瑛主动翻译道:“他是提醒你该走了。”

  孔麟:“?”

  闻瑛招手把姜恩重叫了过去,摸摸他的小脑袋,通知他:“孔麟今晚不走,他跟家里闹矛盾了,这几天都要在我们家过夜。你有点礼貌,不可以赶人,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