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十几分钟,周子骥终于缓过来了,他慢慢站起来,躲避似的移开眼,一眼都没看地上的死鸟,扭头就走。
小鸟死在这里很可怜,姜恩重觉得身为校长孙子的周子骥有必要做点什么。
他追上周子骥,把陈则灵告诉自己的事转述给他,要他跟校长爷爷说,让他早点看到他们写的信。
周子骥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拧开水龙头搓洗手指,垂着眼很久都没吭声。直到操场传来体育老师集合的哨声,周子骥才抬起头:“姜恩重。”
“你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谁都不能说。”
姜恩重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周子骥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威胁道:“如果你说出去了,我也会把你是孤儿的事告诉别人。”
姜恩重这才抬起眼,浓黑的眼珠盯着周子骥,依旧回答:“哦。”
刚回教室,肖老师过来了,把姜恩重叫去办公室,问他:“我听你同桌说你前几天丢钱了?丢了多少?”
姜恩重回答:“一张一百块。”想了想又说,“上面用铅笔写了一个2。”
肖老师和坐在对面的另一位老师说:“章老师,那张钱是我班里的小孩丢的,给我吧。”
她把钱还给姜恩重,责备似的问:“丢了钱怎么不自己跟老师讲?掉在隔壁班的花坛里了,章老师还以为是他们班学生丢的,问了几天都没人领。”
姜恩重说:“我以为被人拿走了。”
“被人拿走也要跟老师讲,才好替你找回来呀。”肖老师耐心地说,“下次小心一点,不要再弄丢了。回去跟你家里人说,别带这么多钱在身上,你们这群马大哈小孩,每天不是丢这个就是丢那个。”
姜恩重点点头,把钱塞进衣兜里放好。
看着眼前这张白净温和的面庞,他很想问问肖老师,他是私生子,没有妈妈的事是不是她告诉周子骥的?
姜恩重只问过她一个人,也只有她和李慧思见过面说过话。
是她告诉周子骥的吗?
如果真是她说的,姜恩重就不喜欢她了。
下午放学,闻瑛被老师扣下了,不知道是罚留堂还是别的什么事,孔麟没有向姜恩重讲清楚,只说哥哥要晚点回,已经把钥匙给他了,让他送姜恩重回家。
姜恩重往六楼望去,走廊上只有稀疏的三两个人,没有哥哥的身影。
他应了声哦,冷酷地拒绝了孔麟要牵他手的请求,背着小书包走出学校。
他们在校门口买了两根冰淇淋,边走边吃,刚吃完的时候,一辆眼熟的奔驰停在路边,纪伯伯笑着和姜恩重打招呼,“恩重放学啦,我送你回去吧?”
姜恩重扔掉包装纸,点点头说:“好。”
见他认识这人,孔麟便没推辞,跟着上了车。
车的后座叠放着两个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礼盒,纪伯伯将它们拿开,一盒放到副驾上,另一盒给了姜恩重,随意道:“恩重你爱吃巧克力对不对?正好带一盒回去尝尝。”
姜恩重接过看了一眼,还未开口,副驾后面倏地冒出一颗脑袋。
周子骥抓着座椅靠背,朝姜恩重比了个鬼脸,然后扭头对纪伯伯说:“舅舅,快走吧,我妈催我回家了。”
“子骥,你规矩点坐着,把安全带系好。”纪伯伯训斥他。
周子骥摇头晃脑地不听他说话,直接拆开了礼盒,拿出一块巧克力咬着吃。
姜恩重愣住了,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想要下车的冲动,可是奔驰已经汇入长长的车流之中,没有给他开口的时机。
他只能求助孔麟,戳他一下,把巧克力礼盒推过去。
孔麟暂停玩手机,低头看了看礼盒,不明所以地看着姜恩重,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几秒。
“怎么了,弟弟?”
“……没事。”姜恩重说,“你继续玩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孔麟感觉自己被这只小不点鄙视了。
姜恩重又把礼盒拖了回来,两手抱着放到扶手箱上面,对纪伯伯说:“我不要了。”
纪伯伯诧异地问:“怎么突然不要了,怕家人里说你啊?恩重你拿着,没事的,回去我给你家打个电话就好。”
“对啊,你拿着嘛,闻瑛不会说你的。”孔麟也劝他,“这个牌子的巧克力蛮好吃的。”
姜恩重转头,认真打量孔麟,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跟一个傻子交朋友。
他坚持说:“不要。”
前排的周子骥扭头看过来,眼睛里闪动着骄慢的神采,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姜恩重,你带回去尝尝呗,你家那么——肯定没吃过。”
纪伯伯不轻不重地说他没礼貌,周子骥吐吐舌头,继续咯吱咯吱地啃巧克力。
他很得意。
舅舅的豪车、舅舅的进口巧克力、舅舅给予姜恩重的一切恩惠给了他无尽的底气,让他理所当然地俯视姜恩重,俯视这个被给予的人——仿佛那些恩惠是他给出去的一样。
第一次,姜恩重看懂了周子骥的得意从何而来。
也是第一次,他因为周子骥的得意感受到羞耻。
他错怪肖老师了,把他的事情当成笑话一样随口说给别人听的人不是她,而是这个一直对他很好的纪伯伯。
闻瑛到家放下书包,在阳台找到了姜恩重,他搬个小凳子坐在外面看夕阳,托着脸一副惆怅的模样。
闻瑛走过去,肩膀倚靠门框,出声问:“怎么了?思考人生啊。”
姜恩重没有回头,嗓音低落:“哥哥,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变有钱呢?”
“第一步,要先长大。”闻瑛开玩笑,“没成年你连打工都打不了。”
“长大之后呢?就会变成有钱人吗?”姜恩重不信,“妈妈早就长大了,她也没有变得很有钱。”
“这话你别当她面说,而且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嘛。”闻瑛找补,“这个要看概率的,你看,识字多的人是不是比不识字的人更有可能赚到钱?读过大学的人是不是比你这个只上了一年级的小朋友更有可能赚到钱?”
姜恩重却没有顺着他这个思路得出自己要努力识字多读书、好好学习才能赚大钱的结论,他看向闻瑛,问道:“那你是不是比我更有可能赚到钱?”
“是吧。”闻瑛说,“毕竟我大了你几岁。”
“那你变有钱以后,可以分我一点吗?”
“行啊。”
“哥哥赚的钱分我一点,妈妈赚的钱分我一点,孔麟哥哥赚的钱也分我一点……”姜恩重小声盘算,“那我很快就能变成有钱人了。”
闻瑛忍不住笑了,这个小朋友没有辜负他128的智力,直接掠夺别人已经获得的财富的确比自己一点一点原始积累容易得多。
他走过去,伸手拉姜恩重起来,告诉他:“他们的钱是他们自己的,不能分给你,哥哥的钱倒是可以分你。”
姜恩重扬起脸,期待地问:“分我一半吗?”
“一半够吗?”闻瑛笑了起来,“全给恩重好不好?买漂亮的大别墅。”
姜恩重点点头说:“好。”
闻瑛看到了那盒巧克力,它没有被姜恩重带进房间或是收进零食柜里,随手搁在了玄关的鞋柜旁。
“纪伯伯送的?”
姜恩重不回话,盯着礼盒看了两秒,便移开目光。
闻瑛把礼盒放进零食柜,回过头嘱咐他:“下次我不在的时候不要随便收别人的礼物,要收也跟我说一声。”
姜恩重应了声“嗯”。
周一那天,班里几个男孩子在中庭玩摔炮,被肖老师逮住教育了一通,还把他们的摔炮没收了。
做完操,姜恩重就看到周子骥偷偷摸摸地从办公室的方向溜出来,他没管他,周子骥却追过来,再度命令姜恩重和他一起去挖独角仙,这次姜恩重拒绝了,绕开周子骥往走廊去。
“姜恩重,”周子骥追上去,拉住了姜恩重的手臂,不解地问,“你干什么?生气了?你都收了我舅舅的礼物,为什么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