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恩重认真说:“想。”
他要把这个人和周子骥一起记在仇人本里。
闻瑛却不肯说,用什么“我怕影响你对他的印象”搪塞姜恩重的追问。
“到底是谁?”姜恩重胡乱猜测,“是不是婶婶干的?”
“不是。”闻瑛用手指戳了下姜恩重的脸,然后轻轻捏了捏,好笑地说,“你别因为自己讨厌她,就什么脏水都往人家头上泼。”
姜恩重还想再问,护士走进来,提醒闻瑛别乱动,安分躺好,小朋友不要影响哥哥。
姜恩重乖乖地闭上了小嘴巴,暂时只记恨周子骥一个。
“恩重,”闻瑛突然叫他,小声说,“如果妈妈打电话回家,你就说我出去玩了或者在孔麟家里,别把这件事告诉她,知不知道?”
姜恩重不解地问:“为什么?”
“她会飞回来揍我。”
姜恩重哦了一声,点点头说:“那我不告诉妈妈。”
闻瑛笑道:“真乖。”
半个多小时后,孔麟带饭回来。
作为唯一的“家里人”,姜恩重自觉承担起给哥哥喂饭的责任——白米饭哥哥一口我一口,西兰花哥哥一颗我一颗,香煎鳕鱼哥哥一块我一块。
一边鼓着腮帮子嚼嚼嚼,一边盯着闻瑛的脸,随时预备着给哥哥再来上一口。
闻瑛接过孔麟忍笑递过来的纸巾,擦干净自己嘴边小朋友没夹稳蹭上的菜汁,然后大肆表扬了一番姜恩重的成熟稳重,是一个可靠的大孩子了。
只有被表扬的姜恩重没有笑,圆眼睛严肃地盯着闻瑛。
还用他说,要是没有自己,哥哥可怎么办。
闻瑛在孔麟的辅助下向班主任请了一周的病假,拍了病历本,又拍了张纱布蒙眼的病床照一起发过去,还比了个茄子手以示自己身体和精神都很好,千万不要太担心以至于给李慧思打电话慰问。
孔麟帮他编辑消息,顺嘴问了句:“你怎么会有你妈的微信号啊?”
闻瑛回答:“家长群里这个号一直是我的,她懒得搞学校的那些任务,让我自己看着应付一下。”
孔麟赞叹:“还能这样。”
果然,班主任没有多问,回复他多注意休息就批准了。
孔麟把姜恩重送回了家。
之后,姜恩重开始了独自一人上学,放学后等着孔麟,和他一起去医院陪哥哥的一周。
周子骥再也没来打扰姜恩重,每天都神情恍惚,像是被什么事吓破了胆,姜恩重偶尔和他对视上,就会看到那张倨傲的小圆脸因为恐惧而面色发白。
他终于不敢再得意了。
一周后的周二,闻瑛右眼的血块吸收得差不多了,只是看东西仍然雾蒙蒙的,听医生说了一堆注意事项和一百句复诊提醒,终于可以出院了。
做检查时阿托品的药物效果还没有消退,眼睛有些畏光,闻瑛在包里翻找墨镜,姜恩重趴在小桌上,好奇地观察哥哥摘下纱布后的眼睛——
右眼的瞳孔似乎比左边的大了一圈,瞳色也更深了,明亮的湖青色变暗了些,接近于墨绿。
姜恩重枕着手臂,把这点变化指了出来。
闻瑛给他解答:“看起来更大是刚刚散过瞳,还没有恢复。颜色就不知道了,可能是被血染色了吧,医生说没有问题,不知道过阵子会不会变回来。”
姜恩重哦了一声。
闻瑛抬起眼,绿眼睛含笑望着他:“变深了就不好看了吗?”
姜恩重扑簌眨了下眼睛,说:“哥哥怎么样都好看。”
周三,闻瑛正常返校上课,除了不能运动,见光要戴墨镜之外,没有太大的不适。
中午他原想去找周子骥,好好警告他一番,却没看见他,姜恩重也不知道去了哪。
晚上孔麟照旧赖在他们家,给小美小龟喂东西吃。
客厅的手机忽然响了,姜恩重探头看了眼,拿着手机噔噔瞪跑进来,递给闻瑛说:“妈妈的电话。”
闻瑛接过手机,朝姜恩重比了个“嘘”的手势,姜恩重点点头就跑出去了。
手指一划,电话接通,李慧思直截了当地问:“我一走你们俩是要翻天了吗?”
闻瑛装傻:“啊?翻什么天?”
“少跟我装,闻瑛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什么事都能替我作主了?”李慧思响亮地冷笑一声,“你说你要养弟弟就是这么养的是吧?把好好的小孩带成这样,我还不如趁早送他去福利院算了!”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闻瑛越听越糊涂,他隐瞒受伤的事李慧思肯定会生气,但也不至于气成这样,而且又关恩重什么事?
“我在说什么你不知道?他老师好几个电话打到我这儿,说他恐吓霸凌同学,屡教不改,老师让找家长调解道歉,不然就停课回家。别的小孩的家长都出面道歉了,就我没接到电话,第二天他自己跑去跟老师说,家长同意停课,背着书包就回家了。谁替我同意的停课?闻瑛,这不是你教的是谁教的?”
“……”
闻瑛沉默许久,才发出真心实意的一声:“啊?”
孔麟一进屋,就被闻瑛扯到一旁:“恩重有每天都去上学吗?”
孔麟疑惑地点点头,说:“每天都去啊,我之前不一放学就领着他来看你的吗?”
“我妈说他从上周五开始就被学校停课了,漫游费太贵她不怎么接国内电话的,今天他老师一连打了几个她才知道这事。”闻瑛脸色凝重,“恩重在学校都干什么了?”
孔麟挠了挠头,纳闷道:“可我就是在学校里接的他啊,而且今天他不是跟着你去的吗?”
“早上是跟我一起,可是中午我找他的时候没看到他。”闻瑛说,“一年级下课早,他趁放学时间溜进来在教室门口等着,根本发现不了。”
孔麟仔细想想,还真是。他问:“一年级很少处罚学生吧,弟弟干什么了要被停课?”
“恐吓霸凌同学。”
“这俩词跟他有关系吗?”孔麟不信,“就恩重那小胳膊小腿,他能恐吓谁?霸凌谁?他是被霸凌的那个还差不多,那死猪头不就天天欺负弟弟吗?”
“……被霸凌的就是他。”
孔麟惊叹:“咱弟弟还有这本事呢?”
据肖老师所说,姜恩重在明知道周子骥同学有尖嘴恐惧症,严重了会导致晕厥的前提下,依然坚持不懈地领着半个班的小崽子们去实验楼后面捡死鸟,扔在周子骥的课桌里、书包里、校服口袋里,几次差点把人吓晕。
参与霸凌事件的女孩子留下口供,说姜恩重跟她们说,小鸟无辜死掉很可怜,周子骥总是欺负人很烦很讨厌,他们这样既可以惩罚周子骥,又能让校长爷爷注意到这件事,这是牺牲一个坏人拯救很多只小鸟的正义行动。
参与霸凌事件的男孩子的小天才手表里留下过证据,姜恩重曾经发消息,承诺只要跟团就给他们的主页和好友圈点一年的赞。
被策反的周子骥跟班主动向肖老师投案自首,说姜恩重嘲笑他们,问他们:每次你们跟着周子骥一起捣蛋,都是你们几个挨骂受罚,周子骥什么事都没有期末还能拿奖状,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吗?
就在抓到幕后主使姜恩重的前一天,周子骥因为不堪忍受不停刷新在他眼前的死鸟和班里同学的孤立,已经请假回家了。
“我之前一直以为没人跟恩重玩是他社交能力太弱,交不上朋友,现在想想,更有可能是他觉得同龄人都太笨了。”闻瑛忍不住叹了口气,“几句话就能把一群小孩耍得团团转,这小屁孩根本不屑跟他们交朋友。”
“六岁的脑子有这么好用吗?”孔麟质疑,盯着闻瑛问,“是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
“我妈也这么说。”闻瑛头疼道,“我宁愿是我出的。”
他不禁回忆起前几天这小孩明明已经被停课了,还装模做样地背着小书包跑到医院来,萌哒哒地说“哥哥我来看你了”。